弘治年间的梅雨,黏稠得像是化不开的油脂。
户部司值房外的廊下,积水已漫过青砖缝隙,腥气混着霉味,顺着窗纸的窟窿往里钻。苏明远站在邵廷的办公室门口,手里捏着一份刚拟好的《赈灾银两复核单》,指尖被雨水浸得发白。
他没有立刻进去,而是整了整衣冠,将袖中那枚带着檀香味的封条按得更紧些。隔着厚重的木门,他能听见里面传来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,一下,又一下,节奏急促,透着股焦躁。
“进。”门内传来一声冷硬的吩咐。
苏明远推门而入。屋内光线昏暗,只有案头一盏油灯摇曳。邵廷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,绯色官袍的一角随意搭在扶手上,右手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他并未抬头,只是手中的狼毫笔尖悬在宣纸上,墨汁欲滴未滴。
“邵大人,”苏明远微微躬身,语气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,“明日寅时便要汇报赈灾银两清点结果。户部尚书令,所有涉及大额拨付的文书,需经复核主事签字画押方可生效。我是来查账的。”
邵廷手中的笔终于落下,重重地盖在一个“准”字上。他缓缓抬起头,眼神轻蔑地扫过苏明远那张清秀却略显苍白的脸:“查账?苏主事,这户部的库房里堆满了金银细软,你一个小主事,也配动我的账目?”
“非是卑职配与不配,而是制度如此。”苏明远不退反进,向前迈了一步,目光落在邵廷案头的公文匣上,“《大明会典》载,凡涉及军饷、赈灾之款,须双人核验,封存于特制匣中。卑职今日来,只为确认那匣中之物,是否完好无损。”
邵廷冷笑一声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:“完好无损?苏明远,你这是在质疑本侍郎的信任,还是在质疑本侍郎的能力?”
“卑职不敢。”苏明远垂眸,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,“只是卑职昨夜巡视库房,发现几处封条有异。若此时不查清,明日若出了岔子,邵大人担待得起,卑职担待不起啊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,慢慢割开了邵廷伪装的平静。他的脸色沉了下来,目光如刀般剜向苏明远:“你有证据?”
“证据就在封条上。”苏明远淡淡道,“但卑职需要查看原始记录,以证清白。”
邵廷沉默了片刻。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,只有窗外雷声隐隐滚过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他知道,苏明远已经起了疑心。那枚私印留下的细微凸起,或许已经被对方察觉。但他不能退,一旦退了,前几日填补赌债窟窿的所有努力都将化为乌有,更别提还要面对王侍郎那边交代的“政绩”。
“赵福!”邵廷突然高声喝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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