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诏狱的深处,连风都是湿冷的。
这里没有窗,只有头顶那盏昏黄的油灯,灯芯结了一层厚厚的黑灰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像是某种昆虫濒死前的挣扎。
魏知远坐在一张断了一条腿、用砖头垫高的木桌后。
他的面前摊开着一卷泛黄的桑皮纸,那是余德全生前最后签署的一份江南粮运批文。
纸张边缘已经磨损起毛,上面盖着那枚熟悉的铜印——户部尚书余德全的私印。
朱红色的印泥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,像是一滴未干的血,死死地咬在纸面上。
这是这一章里唯一亮眼的东西。
也是魏知远此刻手中唯一的筹码。
或者说,唯一的凶器。
“魏大人。”
铁门被推开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两名狱卒拖着一个佝偻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那是赵管家。
余家最后的体面,如今只剩下一具穿着破旧夹袄的躯壳。
赵管家的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,手腕处早已磨出血痕,但他走路的姿势依然保持着一种刻入骨髓的谨慎——脚尖先着地,身体微微前倾,仿佛随时准备向某个看不见的权贵行礼。
魏知远没有抬头。
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桌面上那枚私印的边缘。
铜质冰凉,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划痕,那是余德全生前握笔太用力留下的印记。
这道划痕,魏知远在第四章就见过。
当时他用这枚印章试探赵管家,印泥沾染了对方的衣袖。
现在,这道划痕还在。
但赵管家眼中的神色,却比那时更加游移不定。
“赵管家,坐。”魏知远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。
他没有让狱卒松开绳子,只是指了指对面那张同样残缺的椅子。
赵管家犹豫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坐下。
他的眼神不敢看魏知远,也不敢看桌上的文件,而是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块洗得发白的补丁。
“余尚书已死,大明的律法不究死人。”魏知远拿起笔,蘸了蘸墨,墨汁在砚台中晕开,散发出淡淡的清香,但在诏狱里,这清香混杂着霉味和血腥气,闻起来令人作呕,“但活人还要吃饭,还要保命。”
赵管家吞了一口唾沫,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。
“魏大人……老奴真的不知道什么私印的下落。”他声音颤抖,带着哭腔,“老爷临终前只说,一切皆由天定,让老奴好生伺候夫人。”
魏知远冷笑了一声。
他提起笔,悬在纸上,迟迟未落。
窗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,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,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,扭曲如鬼魅。
“你撒谎。”魏知远淡淡地说道,“余尚书生前安排好后手,准备将罪责推给他人。这份推责名单里,有你吗?”
赵管家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他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恐,随即又迅速低下头,唯唯诺诺地说:“老奴愚钝,不懂大人的意思。”
魏知远不再说话。
他将手中的笔重重地拍在桌上。
啪的一声脆响,在空旷的诏狱里回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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