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锁弹开的脆响，在死寂的偏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紧接着，一股陈年脂粉混合着腐朽樟木的气味扑面而来，呛得人喉头发紧。薛婉指尖微颤，却并未缩回手，只是顺势将那只沉重的紫檀妆匣稳稳托住。她垂着眼眸，长睫如蝶翼般轻颤，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疑。
“夫人交代过，这匣子里的东西，非魏家正枝不可看。”崔妈妈站在桌旁，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帕子，目光如鹰隼般钉在薛婉脸上，“姑娘是亡夫生前最疼惜的人，也是如今这屋里唯一能替老太太守规矩的。”
薛婉微微福身，声音低柔得像是一触即碎的薄冰：“嬷嬷言重了。妾身刚入府，连茶盏该怎么摆都还在学习，哪里敢谈什么守规矩？不过是怕辜负婆母在天之灵罢了。”
她说话时，身子微微前倾，显出几分怯意与顺从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，袖中的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。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——婆母临终前特意点名由她保管此物，而非那位权势滔天的现任主母魏氏，这其中必有蹊跷。
窗外雷声隐隐，暴雨将至，闷热的空气让人窒息。
阿蛮在一旁伺候茶水，见薛婉神色凝重，忍不住上前一步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姑娘，这崔妈妈眼神不对，咱们是不是该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薛婉极快地瞥了她一眼，语气虽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她转头看向崔妈妈，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温婉的笑意：“嬷嬷莫怪，阿蛮性子急，怕我累着。这妆匣沉重，妾身想请嬷嬷指点一二，看看里头是否有需要特别小心摆放的物件？”
崔妈妈冷哼一声，并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，轻轻敲了敲妆匣的边缘。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那是机关转动的声音。
“老太太留下的东西，向来有它的脾气。”崔妈妈眯起眼，浑浊的目光里透着一丝审视，“姑娘若是心虚，现在交出来，或许还能落个‘不懂事’的名头；若是不懂规矩乱翻，出了差错，可是要担责任的。”
薛婉心头一凛。她明白，这不是简单的交接，而是一场测试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强压下心中的不安，伸手缓缓掀开了妆匣的第一层盖子。
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块早已干硬的香饼和几卷泛黄的信笺。薛婉拿起一卷信笺，指尖摩挲过粗糙的纸面，发现上面并无字迹，只有淡淡的血迹晕染。她不动声色地将信笺放下，转而看向第二层。
第二层是一个精致的铜镜，镜面有些模糊，映出薛婉苍白且略显慌乱的脸。她假装擦拭镜面，实则余光始终锁定着崔妈妈的反应。
崔妈妈依旧站在原地，双手交叠在腹前，像一尊冰冷的石像。但薛婉注意到，她的脚尖微微朝向门口，随时准备撤离或呼救。这是一种防御姿态，也是一种威胁——只要薛婉有任何异动，她就能立刻喊人。
“嬷嬷，这镜子似乎有些年头了。”薛婉轻声说道，手指轻轻抚过镜框边缘的一处细微划痕，“妾身记得，这是当年庶妹出嫁时的陪嫁之物。”
提到“庶妹”，崔妈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虽然只是一瞬间的僵硬，但还是被薛婉捕捉到了。
“那是过去的事了。”崔妈妈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姑娘还是快点收拾吧，大夫人那边还要查账呢。”
魏氏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刺，扎进了薛婉的心口。她知道，魏氏今日来查账，表面是例行公事，实则是为了清理门户，抹去亡夫妾室的一切痕迹。而这枚妆匣，就是最大的隐患。
如果处理不好，明日便是灭口之祸。
薛婉不再犹豫，她的手伸向了妆匣的最底层。那里有一个暗格，需要用特定的力道按压才能开启。这是她在整理亡夫遗物时偶然发现的秘密，也是她此刻唯一的希望。
“这个夹层，似乎有些松动。”薛婉故作惊讶地说道，手指轻轻按在暗格的边缘。
崔妈妈脸色一变，上前一步：“姑娘，莫要胡闹！老太太吩咐过，此匣不可随意拆卸！”
“嬷嬷放心，妾身只是想看看有没有遗漏的杂物。”薛婉抬起头，眼神无辜又委屈，“若是弄坏了，妾身赔便是了。”
说完，她手腕轻轻一抖，只听“啪”的一声轻响，暗格弹开。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，也没有密信证据，只有一枚青玉螭纹私印。
那印章不大，约莫拇指大小，通体翠绿，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螭龙。但在螭龙的鳞片间，隐约可见一道细微的血痕，仿佛刚刚沾染过什么。
薛婉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。她认得这枚印章。
这是那个失踪多年的庶弟，魏清舟的信物。
魏清舟是婆母与外室所生，早在十年前便离奇失踪，魏家上下皆以为他已死。然而，这枚私印为何会出现在亡夫妾室的妆匣之中？更重要的是，它为什么会在这里？
薛婉迅速扫视四周，确认崔妈妈并未看清盒中之物后，她装作好奇地拿起印章，在手中把玩片刻。
“这玉质倒是不错，只是这纹路……”薛婉低声喃喃，仿佛在自言自语，“怎么看着有些眼熟？”
崔妈妈紧紧盯着她的手，眉头紧锁：“姑娘若是喜欢，便收起来吧。只是切记，此事不可外传。”
薛婉心中冷笑。不可外传？这意味着这东西见不得光。
她趁着崔妈妈转身去检查其他物品的间隙，迅速将那枚青玉螭纹私印塞入袖中。冰凉触感贴在肌肤上，带来一阵战栗。
“好了，嬷嬷，妾身已经收拾妥当。”薛婉站起身，将妆匣重新合上，动作流畅自然，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。
崔妈妈走过来，仔细检查了一遍妆匣的封条，确认无误后，才点了点头：“既然姑娘处置得当，老奴也就放心了。不过，大夫人那边……”
“妾身自会应对。”薛婉打断了她，语气坚定了几分，“还请嬷嬷回去复命，就说妾身已妥善保管好老太太的遗物。”
崔妈妈深深地看了薛婉一眼，那眼神复杂难辨，既有警惕，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。
“也好。大夫人来了，姑娘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，崔妈妈转身离去，脚步匆匆，仿佛急于逃离这个压抑的空间。
薛婉站在窗前，望着窗外逐渐阴沉的天空，雨水终于落下，打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她抬起手，摸了摸袖中的印章。
那枚青玉螭纹私印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冰冷而坚硬。
婆母明知此印危险，为何还要特意留给她？
是因为信任？还是因为，这是一份无法推卸的责任，甚至是一份诅咒？
薛婉握紧了拳头，指节泛白。
无论答案是什么，她都已经无路可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