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闷雷滚过户部衙署的天井，震落了窗棂上积年的灰尘。
邹景深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，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，他却浑然不觉。窗外的梅雨正紧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纸张受潮后特有的酸腐气。这种味道，像极了江南漕运账册里那些发霉的铜臭。
他坐在户部值房的案前，面前摊开着那本《江南漕运总录·末卷》。
书页缺失了最后一页，断口参差不齐，像是被粗暴地撕下。但在昏黄的烛火下，邹景深盯着那道断痕，眉头微蹙。
“不对。”他低声自语，声音平缓，却在句尾刻意停顿，“若是急就章撕毁，纤维应当呈放射状炸裂。但这边缘……却有着明显的拉扯感。”
他伸出手指，指尖轻轻抚过纸页的断面。触感粗糙，带着细微的毛刺。
夏廷玉说这是意外损毁，是库房漏雨导致纸张粘连后强行剥离的结果。
可邹景深不信。
作为户部主事，他经手的账册不下千本。真正的意外撕裂，受力是不均匀的；而眼前这本账册的断裂处，受力均匀得近乎完美。
除非，有人用了工具。
比如一把薄如蝉翼的裁纸刀，或者……一把藏在棉手套里的刀片。
邹景深想起夏廷玉那双永远戴着厚棉手套的手。无论严寒酷暑，那双手从不裸露在外。旁人只道是郎中体弱畏寒，唯有邹景深知道，那是为了掩盖一种习惯性的动作——他在思考或算计时，喜欢用指甲或利器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。
如果撕页人戴着手套，那么手套与纸张摩擦产生的静电，以及手套材质对纸张纤维的二次拉扯，会留下独特的痕迹。
邹景深从袖中取出一枚放大镜，这是他从工部借来的西洋物件，平日里极少使用。他将镜片对准账册的断口，屏住呼吸。
镜片中，原本模糊的纸纤维变得清晰可见。
果然。
在断口的内侧，有一层极薄的、半透明的浆糊残留。那不是普通的米汤浆糊，因为它的粘性极大，且干燥后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琥珀色光泽。
更重要的是，在这层浆糊之下，隐约可见一丝朱红色的印记。
邹景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记得那张纸条上的话：“朱砂印泥，非官制，乃私印。”
如果撕去的是最后一页，为什么撕下的纸页边缘，或者说，留在书脊上的残页边缘，会有特殊的朱砂印记？
这不合常理。
通常，印章盖在纸面之上。若先盖章后撕页，印章应完整保留在撕下的那一页上。若先撕页后盖章，则不应有印章痕迹。
现在的情况是：残页上有朱砂印迹，但整本书却声称是“意外损毁”，意味着没有经过任何正式的归档流程。
这意味着，有人在撕下最后一页之前，先用私印在那一页上盖了章。然后，他又将这一页撕下，却又故意在书脊的残页上留下了些许印泥的痕迹？
不，不对。
邹景深放下放大镜，脑海中迅速推演。
还有一种可能：那一页并没有被完全撕下，而是被折叠、隐藏，或者……被替换了。
但他刚才检查过，这本书很轻。如果是替换，重量会有差异。而且，封皮的线头也是断的，说明整本册子确实经历过剧烈的物理破坏。
“大人？”
门外传来赵四怯生生的声音，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“夏郎中……夏郎中来了，说是要来看看您整理得如何了。”
邹景深神色一凛。
他知道，夏廷玉不会给他太多时间。钦差大臣三日后抵达，今晚就是最后的窗口期。夏廷玉不仅要销毁证据，还要确保这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邹景深说道，语气依旧平缓，仿佛只是在讨论天气。
他迅速将放大镜收起，顺手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，开始擦拭案面上的灰尘。动作从容，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优雅。
门被推开，一股阴冷的风随之卷入。
夏廷玉走了进来。
他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衫，手上戴着厚厚的白色棉手套。他的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温和笑容，眼角堆起细细的皱纹，看起来就像一位慈祥的长辈在探望晚辈。
“景深啊，这么晚了还在忙？”夏廷玉的声音轻柔，带着几分关切，“梅雨季湿气重，小心伤了身子。”
邹景深抬起头，迎上恩师的目光。
那目光看似温和，实则如深渊般幽暗。他在审视，在评估，在寻找任何可能的破绽。
“老师放心，学生正在整理残页。”邹景深指了指面前的账册，“只是这纸张受潮严重，有些粘连，处理起来颇为费力。”
夏廷玉走近几步，目光落在账册上。
他的视线在那道断裂的边缘停留了片刻。
邹景深注意到，夏廷玉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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