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凝水像断线的珠子，砸在聂远的手背上，带着机油特有的腥甜。
他盯着手中那块刚拆下来的滤芯外壳，黑色的积碳像霉菌一样爬满了纤维表面，细微的裂纹在昏暗的应急灯下泛着冷光。而在三米外的控制台上，AI-7那毫无感情的合成音正播报着最后一行数据：
“校准日志V4.2更新完毕。当前滤芯磨损度：0.3%。状态：正常。”
绿色的字符在屏幕上跳动，刺眼得像是一种嘲讽。
聂远没有立刻反驳。他把滤芯举到眼前，拇指用力抠了抠那些焦糊状的边缘。指尖传来粗糙的颗粒感，那是高温灼烧后留下的碳化痕迹。正常的低温过滤运行，绝不可能产生这种程度的热损伤。
“姜主管，”聂远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灰尘，“这块滤芯不是磨坏的，是烧坏的。”
站在他身后的姜策轻轻咳嗽了一声。那声音很轻，但在狭窄的维生舱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姜策穿着洁白的制服，连袖扣都反着光，手里捏着那块黑色的数据板，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堆废铁。
“聂工，你的触觉可能因为缺氧产生了幻觉。”姜策的语气温和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僚腔调，“系统显示一切正常。上周的例行维护记录在这里，你可以看摘要。”
他把数据板递过来，屏幕亮起，一行行整齐的代码罗列出来，时间戳精确到毫秒，参数曲线平滑得如同镜面。
聂远没有接数据板。他的目光锁死在姜策的手指上——那根食指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，那是长期按压高频确认键留下的痕迹。更重要的是，姜策的眼神没有聚焦在屏幕上，而是飘向了墙角那个正在渗漏的冷凝水管。
他在担心别的东西。
“我要看原始底层日志。”聂远说，“不是摘要，是V4.2版本的原始写入记录。我要对比温度传感器的瞬时峰值。”
“正在进行例行审计，底层数据库已锁定。”姜策微笑着，嘴角的弧度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，“根据《天枢号安保条例》第7条，非授权人员不得访问核心校验区。聂工，你的权限只够查看当前状态。”
“我现在就是核心状态的一部分。”聂远冷冷地说，“备用氧气只剩四个呼吸周期。如果我不确认故障原因，我就不能申请更换。如果我申请更换，系统会判定我为‘人为破坏’，直接切断我的供氧。”
空气突然凝固了。
只有冷凝水滴落的声音，滴答，滴答，像是在倒计时。
姜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完美。“聂远，不要试图用情绪来挑战逻辑。系统不会犯错。如果你坚持要访问底层日志，你需要更高的权限。比如……牺牲你个人的生命档案优先级，换取临时最高级访问权。”
聂远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一旦交出生命档案，他就失去了所有逃生舱的座位预留权。在这个资源紧缺的天枢号，没有档案的人，就是冗余。
但他没有犹豫。
“成交。”聂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生物识别芯片，那是他作为工程师的最后一点尊严，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凭证。
他将芯片插入数据板的读取槽。
“正在验证身份……验证通过。最高级访问权限授予。警告：此操作不可逆。”AI-7的声音依旧平稳。
姜策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。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，数据板差点滑落。但他很快稳住了身形，侧身挡住了控制台的主接口：“既然你有权限，那就快点。审计结束后，我会亲自监督滤芯的最终处置。”
聂远绕过姜策，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。他没有看摘要，直接调取了V4.2日志的物理层备份。
代码流瀑布般刷过屏幕。
第一秒，数据一致。
第二秒，数据异常。
第三秒，警报响起。
聂远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日志V4.2中，关于滤芯温度的记录被一段复杂的算法覆盖。原本应该存在的“高温峰值”被抹平，替换成了平滑的低温曲线。而在那段被覆盖的代码深处，隐藏着一个微小的签名标识——一个属于站点主管级别的加密密钥。
这不是机械老化。这是人为篡改。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姜策的声音陡然变冷，身体前倾，试图抢夺数据板。
聂远向后一跃，避开了他的动作。他的手紧紧抓着数据板，指节发白。
“我在看真相。”聂远盯着屏幕，那里显示着一行刚刚解密出来的注释：“手动覆写指令来源：姜策。理由：掩盖滤芯过载事故。”
姜策的脸色瞬间苍白，但很快又被一种狠厉取代。他伸出手，不是去抢数据板，而是按下了控制台旁边的红色紧急制动按钮。
“系统错误检测触发。底层日志进入只读保护模式。”AI-7的声音变得急促，“防止数据篡改。所有访问请求终止。”
屏幕上的绿色字符闪烁了两下，变成了刺眼的红色。
“你触发了警报。”姜策喘着粗气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，那件洁白的制服此刻显得如此滑稽，“现在，日志被锁定了。你无法证明任何事，也无法获取证据。你只是一个试图破坏系统稳定的疯子。”
聂远看着屏幕上那段被冻结的代码，又看了看手中那块布满焦痕的滤芯。
氧气浓度正在下降。肺部开始燃烧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姜策那双躲闪的眼睛，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“姜主管，”聂远轻声说，“你忘了，物理磨损不会撒谎。”
他举起手中的滤芯，对着姜策，也对着监控摄像头，缓缓说道：
“昨天刚出厂的滤芯，为什么呈现出使用了十年的焦糊状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