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午后，日头斜斜地压在卫家老宅的青瓦上，连风都带着股陈年霉味。
偏院的窗纸被寒风刮得哗哗作响，像极了某种压抑的呜咽。
卫婉坐在榻边，指尖轻轻搭在左袖口上。
那是一件新送来的冬衣，银鼠毛镶边，内里填着厚厚的丝绵，看着体面，实则沉重如铁。
贺嬷嬷站在门口，手里那串紫檀佛珠转得极慢，每一声“咔哒”，都像敲在人心尖上。
「二姑娘，时辰到了。」
她的声音浑浊却尖锐，像钝刀割过粗布。
卫婉没抬头，只是垂着眼睫，轻声细语道：「嬷嬷稍等，这衣袖有些紧，我怕行礼时失了仪态，给大房丢脸。」
贺嬷嬷冷笑一声，佛珠猛地停住：「规矩就是规矩，哪来那么多讲究？若是冻坏了身子，那也是你命薄，怨不得旁人。」
这句话轻飘飘地扔过来，却字字带刺。
卫婉知道，这是立威。
昨日大房主母摔了那只传世的羊脂玉镯，满府上下都在找替罪羊。
而身为二房孤女、无依无靠的自己，便是最合适的那个靶子。
今日请罪，若跪不好，明日便是休书一张。
她必须在今日日落前，洗净冤屈，或者……死在祠堂里。
但首先，她要确认这件衣服，到底是个什么局。
卫婉缓缓抬起左手，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丝绸袖口。
触感僵硬，毫无弹性，像摸到了一道封死的铁闸。
她不动声色地用拇指指甲，沿着袖口内侧那道细密的红线边缘，轻轻抠了一下。
线头纹丝不动。
这不是普通的缝制，这是用特制的胶浆混合了细丝，将袖口与内衬死死粘在一起。
一旦穿上，这只手便再无法抽出，除非剪断袖子。
而在卫家，私自损毁主子赏赐的衣物，是重罪。
贺嬷嬷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，眼皮微抬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。
「怎么还不走？」
「正在整理。」
卫婉的声音依旧温婉，甚至带着一丝恭顺的笑意。
她站起身，整了整衣襟。
那件冬衣穿在身上，竟有一种奇异的束缚感，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手，将她牢牢禁锢。
尤其是左臂，完全无法弯曲，只能直挺挺地垂在身侧。
这是要让她在祠堂长跪时，保持一个僵硬的姿势，成为全场的笑柄？
还是说，这衣服里藏着别的机关？
卫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，那里正紧紧攥着一枚银簪。
簪尖藏在掌心，冰凉刺骨。
她知道，自己不能慌。
袖口虽然封死，但并非无解。
她在穿越前的记忆里，曾见过类似的陷阱——那是古代贵族用来囚禁不听话侍妾的手段，名为“锁魂袖”。
只要找到那个唯一的受力点，便能破局。
但现在，她需要时间。
而且，她还需要一个理由，让贺嬷嬷暂时离开，或者至少，放松警惕。
小翠站在角落里，吓得瑟瑟发抖。
她是卫婉的贴身丫鬟，此刻脸色苍白，嘴唇哆嗦着，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。
卫婉瞥了她一眼，心里微微一沉。
小翠胆小，经不起事。
若此时发生变故，她第一个就会被推出去顶罪。
「走吧。」
卫婉迈开步子，左臂僵硬地随着身体摆动，显得格格不入。
贺嬷嬷跟在身后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「二姑娘这身打扮，倒是别致。只是不知，能不能撑到祠堂那尊菩萨面前。」
卫婉没有回答，只是低着头，一步步走向庭院深处。
秋风卷起落叶，打在脸上生疼。
路过花园时，赵姨娘正靠在亭子里晒太阳。
见她走来，赵姨娘眯起眼睛，阴阳怪气地笑道：「哟，这不是婉儿吗？听说你要去祠堂请罪？真是孝顺啊。」
旁边几个婆子窃窃私语，眼神中满是轻蔑和看好戏的神色。
卫婉停下脚步，微微福身：「姨娘说笑了，侄女不过是去认错罢了。」
赵姨娘哼了一声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：「认错？你父亲当年可是冤枉死的。如今你也跟着学坏，偷拿公中的银子，啧啧，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。」
这话一出，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偷拿公款？
这可是灭门的大罪。
卫婉心中一震，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。
她抬起头，目光清冷地看着赵姨娘：「姨娘此言差矣。父亲清白与否，自有账本为证。姨娘若是有空嚼舌根，不如去看看账房里的库存，免得被人蒙了眼。」
赵姨娘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。
她当然知道账房里有问题，否则也不会急着把脏水泼到卫婉身上。
但她没想到，这个看似柔弱的孤女，敢如此顶撞。
「你……」赵姨娘气得手指发抖，却一时语塞。
贺嬷嬷见状，连忙上前一步，挡在赵姨娘身前：「赵姨娘息怒。二姑娘也是心急，说话冲了些。咱们还是快去祠堂吧，别误了吉时。」
赵姨娘狠狠瞪了卫婉一眼，冷哼一声，转过头去不再看她。
卫婉收回目光，继续向前走去。
她知道，赵姨娘之所以这么急，是因为她私下收了卫父的一笔旧债，心虚怕事败露。
所以，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卫婉死在这里，永远闭嘴。
这条路，从偏院到祠堂，不过百步之遥，卫婉却觉得走了半个世纪。
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终于，祠堂的大门出现在眼前。
朱红色的大门紧闭，门前摆着两块青砖，那是跪拜用的蒲团替代品。
周围已经聚了不少人。
大房的几位叔伯、堂兄弟姐妹，还有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管事们，全都站在那里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。
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，照在卫婉单薄的背影上，显得格外凄凉。
贺嬷嬷走到前面，大声喝道：「吉时已到！二姑娘卫氏，因盗窃公款，欺瞒长辈，罚跪祠堂三个时辰！」
众人哗然。
有人摇头叹息，装作惋惜；有人掩嘴偷笑，等着看笑话。
卫婉深吸一口气，感觉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。
她缓缓走到青砖前，转身，面向祖先牌位。
左袖口的死结，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她知道自己现在很危险。
不仅是因为身体的疼痛，更因为那件衣服里藏着的秘密，随时可能暴露。
但她不能退。
退了，就是万劫不复。
卫婉缓缓屈膝，跪了下去。
膝盖触碰到冰冷坚硬的青砖，一阵钻心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。
她咬紧牙关，强忍着不适，挺直了腰背。
左臂依然僵硬地垂在身侧，右臂则自然地放在膝头。
就在这一瞬间，她的余光瞥见，袖口内侧的那道红线，似乎松动了一毫米。
那是刚才指甲抠弄的结果。
虽然微小，但足以让她看到希望。
然而，就在这时，一阵风吹过，卷起地上的灰尘，迷了她的眼。
她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揉眼，却发现左袖根本抬不起来。
那一刻，绝望如潮水般涌来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考验，才刚刚开始。
卫婉闭上眼，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。
三个时辰，足够发生很多事。
也足够让某些真相，浮出水面。
她感觉到，袖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，那是针脚摩擦皮肤的感觉。
在那细密的红线里，似乎混进了一缕黑色的发丝。
那发丝，不属于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