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市地下酒肆的空气里，混杂着劣质烧刀子、发霉的木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腥甜。
裴行俭推开厚重的包间门时，九叔正坐在桌前。
桌上摆着一只缺了口的瓷碗，里面盛着半碗浑浊的酒。
九叔的手指粗糙，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
他手里捏着一块帕子，正在擦拭一枚铜钱。
动作很慢。
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大理寺少卿大人。”
九叔没有抬头。
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。
“这么晚了，不在停尸房陪尸体，跑到这种地方来，不怕脏了您的官靴？”
裴行俭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桌对面坐下。
从袖中取出那本账册。
封皮已经破损，边角沾着干涸的血迹。
他将账册轻轻放在桌上。
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“我要查这根丝线的来源。”
裴行俭说。
语气平淡，像是在陈述明天的天气。
九叔擦铜钱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看账册。
而是抬起眼皮，看了裴行俭一眼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。
只有审视。
像是一条老狗在评估猎物的威胁程度。
“大人说笑了。”
九叔笑了笑。
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。
“丝线？什么丝线？”
“柳娘死的时候，指甲缝里有东西。”
裴行俭伸出手，指尖夹起一根极细的红线。
那是他从密室带出来的唯一物证。
虽然大部分被销毁，但这最后的一截，被他用银簪挑出，藏在袖中多日。
红线在昏暗的灯光下，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。
九叔的目光落在红线上。
瞳孔微微收缩。
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“大人这是何意。”
九叔放下铜钱。
身体向后靠去。
椅背发出吱呀的响声。
“小的只是个卖酒的。不懂什么大人物之间的勾当。”
“季崇要扩充禁军。”
裴行俭盯着九叔的眼睛。
“这需要大量的丝绸作为伪装，掩盖兵权的交易。”
“你负责销赃。”
“我负责查案。”
“现在，我要知道这批货是从哪里来的。”
九叔沉默了。
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鼓声。
是夜市巡夜的更夫。
时间在流逝。
每一秒都像是在拉扯神经。
裴行俭知道，王捕头的人已经在外面封锁了出口。
但他不能退。
一旦退缩，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乌有。
他必须在这里拿到线索。
哪怕付出代价。
“大人。”
九叔突然开口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片。
递给裴行俭。
“这是规矩。”
“过了这条线，就是死人。”
裴行俭接过纸片。
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去。
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。
中心是一个圆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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