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，像无数只生锈的铁拳在敲门。
地下三层员工通道的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油来。混合着腐烂菜叶、臭氧和廉价消毒水的味道，钻进卫强的鼻腔，刺激着他早已麻木的嗅觉神经。
他站在出口处的人流中，身后是堆积如山的分类垃圾袋，前方是通往地面的升降梯。
距离午夜十二点，还有五小时十五分钟。
卫强低着头，右手死死攥着右臂的袖口。那里贴着皮肤的地方，有一张半张死亡收据。纸片边缘粗糙，沾满了厨余垃圾特有的黏液和油污。
它很轻，不到两克。
但在卫强的感知里，它的重量相当于整个新沪市的规则体系。
“让一让，别挡道。”
一个粗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老陈拖着那个装满湿漉漉塑料袋的手推车，车轮碾过积水的地面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老陈的眼袋下垂，脸色灰败，那是长期吸入废气留下的职业病印记。
卫强侧身，让出通道。他的动作迟缓而精确，像是在计算每一步的重心偏移量。
“今晚这雨，下得邪门。”老陈嘟囔着，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，“听说上面的气象塔又故障了，说是‘数据溢出’。哼，又是那帮穿制服的瞎搞。”
卫强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微微颔首，目光扫过老陈推车上那些即将被运往焚化炉的有机废料。
在那里，他看到了另一张类似的硬纸片一角，从某个破损的黑色垃圾袋缝隙中露出来。
那一瞬间，卫强的瞳孔收缩。
如果那张收据是因为“未被归档”而失效，那么出现在最底层厨余桶里的原因是什么？
焚烧厂位于地下四层，负责处理所有已确认死亡的生物体及其凭证。按照流程，死亡指令生成后，收据会随尸体一同进入B区焚化线。
但收据却出现在了A区——也就是今天卫强清理的普通生活垃圾区。
这意味着，有人或者某种机制，将这张本该去死地的纸，提前扔进了活人的垃圾堆。
是谁？
卫强的手指在袖口内轻轻摩挲了一下。纸张纤维断裂的微痛感传来，提醒他这不是幻觉。
就在这时，前方的队伍停滞了。
原本缓慢移动的人群突然凝固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所有的交谈声、脚步声、甚至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只有头顶那排惨白的LED灯管，发出轻微的电流滋滋声。
卫强抬起头，看见前方的生物安检门亮起了红灯。
那不是平时的待机黄光，而是代表“高危异常”的猩红。
“所有人员请停止前进。”
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从安检门顶部的扬声器中传出，没有任何起伏，像是机器在宣读判决书。
“根据《城市清洁管理条例》第42条修正案，因系统升级，即日起执行二级生物安检程序。所有离岗人员需出示随身物品清单，并接受二次扫描。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抱怨声此起彼伏，但没有人敢违抗。
在新沪市，违抗规则的成本，通常是生命。
卫强感到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。
二级扫描？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普通的安检只检测金属和违禁化学品，但二级扫描会穿透防护服，直接读取皮下植入的生物芯片状态，以及……任何非标准携带物。
那张半张收据，虽然只是纸，但它上面印有的身份证号和死亡时间编码，属于高敏感度的个人生物信息载体。
如果在扫描中暴露，系统会立即判定为“数据污染”，触发警报。
到时候，叶主管会第一个冲上来。
卫强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右手。那只手戴着破旧的橡胶手套，指尖因为长期接触腐蚀性液体而布满细小的伤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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