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-7区走廊的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陈旧铁锈混合的味道。
谢工的手指扣在防爆门的液压把手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门缝里漏出的冷气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——那是氧气泄漏初期特有的化学气味。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战术终端,红色的倒计时数字跳动了一下:03:58:12。
“谢工,请后退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平稳、冷硬,像是一块打磨光滑的钢板。
庞经理站在警戒线外,笔挺的深蓝色制服上没有一丝褶皱。他手里拿着那块黑色的数据平板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让那双眼睛看起来空洞而冷漠。他的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,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,而不是在维持一个即将崩溃的生命系统。
“协议锁定已生效。”庞经理没有抬头,目光死死盯着平板上的日志界面,“根据《深空殖民站安全操作规范》第42条第3款,非授权人员不得进入高危隔离区。三号阀门的状态显示为‘关闭’,系统运行正常。你现在的行为属于违规闯入。”
谢工没有说话。
他抬起左手,用戴着绝缘手套的手背蹭了一下鼻梁,那里沾满了黑灰色的油污。他没有看庞经理,而是盯着防爆门内侧那扇厚重的观察窗。
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,机房内部的景象清晰可见。
巨大的红色警报灯在角落里疯狂闪烁,将墙壁染成血色。但在房间中央的控制台上,一块绿色的LED显示屏正安静地亮着。上面只有一行字:【三号冗余阀门 | 状态:已关闭 | 压力值:正常】。
这行绿色的字像是一句谎言,静静地悬浮在混乱的空气中。
“庞经理。”谢工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金属,“你的传感器校准记录是三天前的?”
“是的。每日例行自检,数据链闭环完整。”庞经理抬起眼皮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但很快被职业性的冷漠掩盖,“如果你怀疑数据准确性,可以提交书面报告,等待总部技术组的远程诊断。现在,离开这里。”
“远程诊断需要六小时。”谢工向前迈了一步,靴底踩在金属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,“氧气浓度正在下降。B-7区的居民会在两小时内出现认知障碍,四小时后脑死亡。你没有六小时。”
“这是程序。”庞经理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但他依然没有移动脚步,只是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平板,指关节同样泛白,“我不能违反规程。一旦我允许你进入,现场完整性将被破坏,责任归属将无法界定。我的职责是维护系统的逻辑一致性,而不是进行鲁莽的物理干预。”
谢工停下了脚步。
他看着庞经理身后那扇紧闭的门,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把沉重的重型管钳。管钳的刃口上还残留着上一次维修留下的划痕,那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与生锈螺栓搏斗的证明。
他知道庞经理在怕什么。
不是怕死,也不是怕事故。庞经理怕的是日志里的断点。如果谢工现在强行打开阀门,发现里面并没有如日志所示的那样关闭,那么庞经理三年前那次为了掩盖早期传感器故障而进行的“数据平滑处理”,就会彻底暴露。
那不仅仅是一个错误,那是一个足以让他身败名裂、甚至面临刑事指控的漏洞。
所以,庞经理选择相信屏幕上的绿色文字,哪怕窗外的红灯已经亮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“阿良。”谢工突然喊了一声。
角落里的阴影中,一个瘦小的身影颤抖着走了出来。阿良穿着宽大的工装,脸色苍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低着头,不敢看庞经理,也不敢看谢工。
“把备用氧气面罩给我。”谢工说。
“谢……谢工,庞经理说……”阿良的声音结巴得厉害,眼神惊恐地在两人之间游移。
“给我。”谢工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阿良哆嗦着手,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掏出一个银色的金属罐,递了过去。
谢工接过面罩,熟练地检查了密封圈。然后,他转向庞经理。
“我要进去了。”
“你这是在自杀!”庞经理猛地抬起头,第一次露出了情绪波动,“你知道手动轮盘的扭矩是多少吗?那是未经测试的老化结构!如果你强行开启,可能会引发连锁爆炸!我会把你列为事故责任人!”
“那就按规程办。”谢工转过身,不再理会身后的叫喊。
他走到防爆门前,右手举起管钳,左手握住把手。
他没有试图去破解电子锁,也没有寻找旁路。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,将管钳的头部卡进门缝的边缘,然后猛地向后一拉。
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,老旧的液压锁扣崩断了。
“住手!”庞经理惊呼一声,想要冲过来,但被两名闻声赶来的安保机器人挡住了去路。它们机械臂上的红光闪烁,却因权限限制无法对谢工采取武力行动。
谢工没有回头。
他一脚踹开了变形的防爆门,一股夹杂着冰渣的气流扑面而来,瞬间模糊了他的护目镜。
机房内部比外面更冷。
谢工跨过地上的电缆,径直走向控制台。那里的绿色灯光依旧稳定,仿佛在嘲笑他的徒劳。
他摘下右手的绝缘手套,露出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指。他伸出食指,轻轻按在了控制台的物理复位按钮旁边。
那里有一个微小的指示灯,平时是熄灭的,只有在阀门真正处于机械解锁状态时才会亮起。
现在,它是灭的。
谢工眯起眼睛,凑近观察窗。他看到了三号冗余阀门的主体部分——那是一个直径半米的黄铜轮盘,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冷凝水珠。
轮盘静止不动。
但在轮盘的侧面,有一根细长的金属连杆,连接着内部的电磁锁芯。此刻,那根连杆微微颤动,发出极其细微的“嗡嗡”声。
那是电流通过线圈的声音。
也就是说,远程指令确实发送了,电磁锁也确实动作了。
但是,物理轮盘没有转动。
这意味着,要么齿轮卡死,要么传动轴断裂。
无论哪种情况,都不是靠重启软件能解决的。
谢工从腰间抽出一把听诊器,将金属探头贴在黄铜阀体上。
寂静。
只有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,以及远处通风管道里风声的呼啸。
没有液压泵运作的低沉轰鸣,没有气体流动的嘶嘶声。
这台机器死了。或者说,它假装自己还活着。
“庞经理。”谢工对着空气说道,虽然他知道庞经理听不见,“你的日志很完美。但它骗不了耳朵。”
他站起身,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内六角扳手。
既然远程锁定无法解除,既然电磁锁芯可能已经失效或卡死,他就必须用最原始的方法。
他要拆开这个该死的阀门。
谢工拧开第一颗固定螺丝。螺丝咬合得很紧,锈迹斑斑的螺纹在扳手的扭力下发出呻吟。
随着第一颗螺丝被卸下,机房的温度似乎又降低了几分。
谢工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开始发麻,那是低温渗透进血液的信号。但他没有停下。
他盯着那颗掉落在地上的螺丝,心里默默计算着剩余的时间。
三小时四十五分。
如果他不能在三小时内找到卡死的根源并手动强制开启阀门,B-7区的人都会变成冰雕。
而如果他被判定为违规操作导致系统进一步损坏,即便他活下来,也将失去在这个行业立足的资格。
但这都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他听到了。
在那片死寂之下,有一丝极微弱的气流声,从阀门底部的缝隙里渗出来。
那不是正常的排气声。
那是高压气体正在侵蚀密封垫层的声音。
谢工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他换了一把更大的扳手,对准了第二颗螺丝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犹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