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夜色加深而有半分收敛，反而如天河倒灌，砸在户部主事署的窗棂上，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。
姜慎屏住呼吸，指尖轻轻捻开那本《秋粮折色总录》。
纸张受潮后变得异常脆弱，稍一用力便会撕裂。他必须极其小心，才能翻过被雨水晕染模糊的“损耗”页，抵达下一页——“户部核销”。
这一页，是整本账册的命门。
按照大明户部的定例，凡涉及大宗银两调拨，须经由户部堂官核验，并在末页加盖“户部之印”与经手主事的私章，方为合法核销。若此处无印，或印章有异，便是欺君罔上，或是贪墨的铁证。
姜慎点亮案头的烛台。
烛火摇曳，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泛黄的宣纸。他凑近细看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户部核销”四字下方，赫然盖着一枚鲜红的朱砂大印。
那是吏部尚书的衔印，唐廷槐的名讳。
但让姜慎脊背发凉的不是这枚明面上的官印，而是压在唐廷槐朱印之下，那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、暗红色的重叠痕迹。
那是一枚私章。
且位置极偏，恰好卡在唐廷槐官印的右下角，若非烛光角度刁钻，根本看不出来。
姜慎从袖中取出一面放大镜，这是他在江南查账时顺手买来的西洋物件，此刻却成了破局的关键。
他将镜片贴近纸面，调整角度。
透过水晶透镜，那枚模糊的私章轮廓逐渐清晰。
印文只有两个字，篆书，笔画扭曲如蛇行。
姜慎的眉头紧紧锁起。
他不认识这个章。
在大明的官场规矩里，尚书级别的官员，其私章往往刻有字号或斋名，以示风雅。但这枚章，风格粗犷，透着股江湖气，绝不属于任何一位清流或正途出身的京官。
更重要的是，这枚私章出现的时间点不对。
按照流程，户部核销应在银两入库前完成，也就是唐廷槐生前最后三个月的事。
可这枚私章的印泥颜色，比唐廷槐的官印要新得多。
唐廷槐已死三日，尸骨未寒，他的官印早已封存于库房，无人敢动。
那么，是谁在他死后，在这本本该归档的旧账册上，补盖了一枚新的私章？
“咔哒。”
书房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，像是钥匙插入锁孔，又像是靴底碾过碎石。
姜慎动作一顿，迅速合上账册，将其推入袖中宽大的衣袍内。
他端起茶盏，假装饮茶，目光却冷冽地扫向门口。
门被推开，赵无极一身湿透的绯色官袍走了进来。
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，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。
赵无极手里捏着一把油纸伞，伞尖还在滴水。他看了一眼姜慎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。
“姜主事好兴致。”
赵无极的声音尖锐，带着几分刻薄，“暴雨倾盆，别人都在家中安睡，唯有姜大人，还在对着几页烂账发呆。莫非是想在今夜，替那位刚走的唐尚书，再算一笔糊涂账？”
姜慎放下茶盏，语调平缓，习惯用反问句确认事实：“赵大人深夜造访，不知是为了查案，还是为了叙旧？”
赵无极冷笑一声，将伞靠在门边，径直走到案前。
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桌面，最终落在空荡荡的案面上。
那里只有一盏残烛，和半杯凉透的茶。
“姜慎，你不必装傻。”赵无极俯下身，双手撑在桌沿，逼近姜慎，“御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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