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初歇,苏府正厅内的空气却比雨中更黏稠。
贺青站在紫檀木屏风前,指尖微微发颤。
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在他掌心转了第三圈,冰凉的触感顺着毛孔渗入血液,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。
他不敢停。
停下,就是死。
“贺大人,这‘暖玉’可是内务府特供。”
苏明远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同款的玉扳指,眼神浑浊如陈年浊酒,嘴角却挂着长辈般的慈爱笑意。
“江南湿气重,你身子骨弱,戴着它,能驱寒止痛。”
贺青深吸一口气,声音轻得像算盘珠子碰撞:“阁老厚爱,贺某……感激不尽。”
他缓缓抬起左手。
手腕上,那枚黑色的铁质扳指如同活物般吸附在皮肤上,每一次脉搏跳动,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。
那是迷魂墨留下的后遗症,也是苏明远控制他的锁链。
只要他离开苏府三步之外,或者试图销毁证据,这黑色扳指便会释放神经毒素,让他当场抽搐而亡。
“戴上吧。”
苏明远指了指案几上那枚洁白的玉佩。
玉佩通过一根极细的红丝线,与贺青腕上的黑扳指相连。
丝线隐没在袖口,看不真切,但贺青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拉力。
这是一道物理锁死的枷锁。
靠近苏府,玉佩恒温,黑扳指休眠;远离苏府,玉佩骤热,黑扳指剧痛。
他不再是猎手,而是笼中待宰的兽。
贺青伸出颤抖的手指,捏起那枚暖玉。
玉石温热,带着苏明远掌心的温度,也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。
他将玉佩扣在腕间,红丝线紧绷的瞬间,黑扳指的刺痛感奇迹般地消退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麻痹。
“好,好。”
苏明远满意地点点头,身体向后靠去,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“明日廷推,你是户部右侍郎,我是内阁次辅。咱们父子同心,其利断金。”
父子?
贺青心中冷笑,面上却低下头,恭顺地应道:“贺某定当竭力,不负阁老栽培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案几中央那份刚刚铺开的账册上。
那是他今晚唯一的救命稻草,也是他攀附权贵的投名状。
账册摊开,纸张泛黄,边缘有着明显的霉斑。
那是南京户部档案库特有的气味,混合着陈年墨香和潮湿的腐朽气。
贺青的目光死死盯着账册末尾的那一行签字。
字迹潦草,笔锋锐利,带着一种诡异的弧度。
那是已故尚书李德全的亲笔签名。
第一章,它是账册上的疑点;第二章,他被拓印成证物;第三章,被用来伪造新批文;第四章,成为勒索的把柄;第五章,被烧毁以断后路;第六章,灰烬落入新尚书的茶盏。
而现在,第七章,它回到了这里。
回到了苏明远的手里。
“贺大人看什么呢?”
苏明远眯起眼睛,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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