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初歇,南京城的湿气却并未散去,反而顺着青砖缝隙往骨头里钻。
贺青回到户部地下档案库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残存的雷声在云层深处闷响,像极了某种压抑的喘息。他反手锁上厚重的包铁木门,将那一页从账册中割下的空白纸页平铺在案几上。
烛火摇曳,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那行墨迹。
那是李尚书三年前的亲笔签字。
贺青屏住呼吸,指尖轻轻抚过纸面。纸张已经脆化,边缘泛着陈年茶渍般的褐黄。但他不在乎这些,他在乎的是墨迹下方那些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压痕。
御赐狼毫笔锋落下时的力度,透过岁月的侵蚀,依然顽固地留在纤维之中。
“有些账,是算不清的。”
李尚书临终前的话再次在耳边回响。贺青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知道,仅仅保留这一页原件是不够的。一旦苏明远的人察觉到他动过手脚,这唯一的证据就会变成催命符。他需要一份副本,一份足以在廷推之日作为投名状递交给皇帝的副本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极薄的蝉翼宣纸,又拿出特制的拓印墨锭。
这是他在工部老匠人那里求来的手艺,专门用于修复古籍。墨汁调得极淡,近乎透明。贺青用软毛刷蘸取少许,沿着那行签字的边缘,极其轻柔地扫过。
蝉翼宣纸贴合在旧纸之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随着墨色的渗透,原本模糊不清的笔触逐渐清晰起来。起笔的顿挫,收笔的回锋,甚至是因为李尚书晚年患疾而微微颤抖的末梢,都一一浮现。
贺青的眼神专注而狂热。这不仅仅是墨迹,这是权力的钥匙。
只要有了这份拓本,他就掌握了江南漕粮亏空的源头——那份不合常理的核销单,正是由这位已故尚书亲自签署并盖章的。这意味着,当年的亏空并非天灾,而是人为的默许,甚至是共谋。
而苏明远,作为当时的内阁次辅,必然知情。
如果能在明日廷推之时,将此物呈于御前,苏明远的党羽必将土崩瓦解。而他贺青,这个背负贪腐污名、走投无路的主事,便能借此洗白身份,顺势填补户部尚书之位空缺带来的巨大权力真空。
然而,就在他即将完成最后一处拓印时,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不紧不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跳的节奏上。
贺青浑身一僵,手中的毛笔悬在半空,一滴浓墨险些滴落在蝉翼纸上。
他没有时间去收拾东西。在这狭小的档案库里,任何多余的声响都可能暴露他的意图。他迅速吹灭烛火,将那页拓印完成的宣纸塞入怀中,同时用身体挡住了案几上的旧账册。
黑暗中,他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。
咔哒。
门开了。
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潮湿的雨气飘了进来。
“贺大人好兴致,这般晚了,还在整理旧档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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