闷热。
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油脂,裹在皮肤上,让人喘不过气。
阿蛮站在青云宗主峰广场的中央。
头顶是铅灰色的云层,压得极低,仿佛随时会塌下来。
暴雨将至,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,像巨兽低沉的咆哮。
但他听不见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为了换取这一口气,他献祭了听觉。
世界对他而言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。
范管事站在他对面。
那件浆洗得发硬的青色长衫,此刻已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佝偻而扭曲的轮廓。
范管事手里捏着那支蘸饱了朱砂的狼毫笔。
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骨节凸起,像枯树枝上的瘤。
他的眼神阴鸷,贪婪,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。
“阿蛮,你疯了。”
范管事的声音尖锐,带着颤音。
他在藏经阁底层,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方式,对阿蛮说话。
或者说,是在心里对阿蛮说。
因为阿蛮已经听不见了。
阿蛮低头看着手中的《无字天书》。
书页粗糙,冰冷。
那是他唯一的武器,也是他的诅咒。
从第一章翻开第一页显示死期,到第二章他用血洗去字迹,书页变薄一分;第三章范管事强行盖下‘绝户印’,书页渗出血珠;第四章阿蛮撕下一页抵债,书页出现缺口;第五章他将残页吞入腹中,书页消失;第六章吐出灰烬重聚成册,但内容已变为他人的死期……
现在,这是第七章。
书页上,只剩下最后的一行字。
范氏守业。
死期:今夜子时。
距离现在,还有不到两个时辰。
阿蛮想要活下去。
哪怕只多活一息。
他要抹去这行字。
不是修改,不是掩盖,而是彻底地、干净地抹去。
让范管事活着看到自己是如何死的,但不让他死在今天。
不,不对。
阿蛮的眼神阴郁,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。
他想终结这场猎杀。
终结这该死的命数。
他抬起手,指尖颤抖着触碰书页。
一股透骨的凉意顺着指甲缝钻入骨髓。
那是死亡的温度。
也是新生的代价。
范管事见阿蛮动作,心中大骇。
他知道阿蛮要做什么。
《无字天书》的力量源于因果,源于命数的流转。
如果阿蛮强行抹去范管事的死期,就会引发因果的反噬。
这股反噬之力,足以摧毁整个青云宗的命数体系。
“住手!”
范管事尖叫起来。
他举起双手,试图做最后的挣扎。
“你不能这么做!规矩就是规矩!命数既定,不可更改!”
阿蛮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着,雨水打在他的脸上,冰冷刺骨。
他想起老陈说的那句话。
“你才是那本书原本的主人……”
原来如此。
他不是偶然得到天书的杂役。
他是天书选中的容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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