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像无数根生锈的铁钉,死死钉进泥土里。
阿蛮坐在乱葬岗的断碑旁。
他看不见任何东西。
世界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色。
但他能听见。
耳朵里塞满了声音。
雨滴砸在枯骨上的脆响。
蚯蚓在腐肉中蠕动的黏腻声。
还有……心跳声。
咚。咚。咚。
节奏很快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慌乱。
这心跳不属于他。
它来自十步之外。
阿蛮嘴角扯动了一下,想笑,却发不出声音。
失聪之后,听觉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。
他能听出那心跳里夹杂着的灵力波动。
那是范管事。
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、掌管着外门弟子生死簿的管事,此刻正像个受惊的兔子,在这片死地里乱窜。
他在找东西。
也在找人。
阿蛮知道,范管事在找《无字天书》。
或者说,在找那个能把“子时三更三刻”改回去的方法。
书页变薄了一分。
这是刚才在藏经阁留下的代价。
阿蛮抬起手,摸了摸胸口。
那里空空如也。
天书不在身上。
它刚才被他吐出来,重组后落在了范管事手里。
但现在,那股熟悉的、带着血腥味的沉重感,又回到了他的感知范围。
不是在天书里。
是在范管事的袖口。
阿蛮动了。
他没有站起来,而是像一只蜥蜴,贴着湿冷的地面滑行。
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墓碑边缘,一股透骨的寒意顺着指甲缝钻入骨髓。
这就是现在的世界。
没有光,只有触感,和声音。
他必须找到范管事。
只有杀了他,或者逼他交出改写命数的笔,自己才能活过今晚。
否则,子时一到,无论天书怎么写,阿蛮都会暴毙。
这是规矩。
青云宗外门的铁律:篡改命数者,需以血偿之;若无法偿还,则施术者与目标同归于尽。
范管事不敢赌。
阿蛮知道这一点。
所以,他在逃。
脚步声近了。
踩在积水里的噗嗤声,越来越清晰。
阿蛮屏住呼吸。
他感觉到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朱砂味,混合着范管事身上特有的、那种令人作呕的脂粉香。
那是长期服用丹药维持年轻面容的味道。
“出来!”
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。
带着颤抖,带着恐惧,更带着一丝强装的威严。
“我知道你在这里!阿蛮!”
范管事的声音在空旷的乱葬岗回荡。
他手里捏着那支狼毫笔。
阿蛮听得见笔杆被捏得咯吱作响。
范管事以为阿蛮是个瞎子,是个废物,是个可以随意揉捏的蝼蚁。
但他错了。
阿蛮虽然失去了视觉和味觉,甚至失去了部分听觉,但他还活着。
而且,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
突然。
一阵风刮过。
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在阿蛮的脸上。
风向变了。
从东南,转到了西北。
紧接着,阿蛮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那叹息声很老,很沉,像是一口憋了百年的气终于吐了出来。
在这暴雨声中,微弱得几乎不可闻。
但阿蛮捕捉到了。
有人来了。
不是范管事。
是另一个存在。
一个让范管事这种金丹期修士都感到忌惮的存在。
阿蛮的身体紧绷起来。
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凝固了。
原本淅沥的雨声,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在外。
寂静。
突如其来的绝对寂静。
连范管事的心跳声,都消失了。
不,不是消失。
是被掩盖了。
一道灰色的身影,缓缓从迷雾中浮现。
看不清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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