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五年的雨,下得有些不合时宜。
京城户部衙门外的青石板路上,积水没过了脚踝,浑浊的泥水顺着沟渠倒灌进邓平宅邸的后院。雨水敲打在窗棂上,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,像是无数只枯手在抓挠着这栋摇摇欲坠的世家旧宅。
邓平坐在书房那张被虫蛀得斑驳的紫檀木案后,手里捏着一枚铜钱。他今年三十有二,面皮白净,嘴角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但那双眼睛却冷得像这雨夜的井水。作为户部主事,他本该是算盘打得最响的人,可此刻,他的家族生计正悬在明日午时的税册上缴之上。若拿不到自家田庄的真实租契,不仅祖产充公,更会被参奏欺君罔上,抄家问罪。
“老爷,赵四还没回来。”管家福伯的声音在发抖,膝盖跪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,“差役说……说人扣下了。”
邓平没有抬头,只是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铜钱,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“扣下?刑部的人敢动户部送来的文书?”
“他们说是查禁物……”福伯咽了口唾沫,脸色惨白如纸,“老爷,那赵四是咱家三代的老佃户,平日里连话都说不利索,怎么会惹上刑部的麻烦?”
邓平终于抬起头,目光落在案头那只封好的油布包裹上。那是赵四半柱香前拼命塞进他手里的东西——老邓家位于京郊三十里的百亩良田的租契原件。按照大明律例,所有田产变动需向户部备案,并留存副本于刑部备查,以防豪强兼并、隐匿赋税。这本是温权那个伪君子定下的规矩,如今却成了绞杀邓家的绞索。
“去开门。”邓平淡淡说道,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。
福伯颤巍巍地起身,刚走到门口,就被一股腥风扑面而来。两个身穿黑甲、手持钢刀的刑部差役站在雨中,像两尊煞神。为首的李捕头满脸横肉,眼神里透着贪婪与凶狠,他随手将一样东西扔在邓平面前的地毯上。
那是一枚染血的半块玉佩,碎片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生生掰下来的。
“邓大人,”李捕头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你家那个佃户赵四,嘴里不干净,捡了些不该捡的东西。侍郎大人说了,人还在牢里受审,但这东西,得先收着。”
邓平看着那半块玉佩,瞳孔微微收缩。他认得这种玉质,温润内敛,正是刑部侍郎温权平日把玩的那枚扳指所用的料子。温权手指修长干净,总是把那枚玉扳指戴在右手食指上,以此彰显自己清廉自守的形象。可这块碎玉,分明是从扳指上崩落的一角。
“李捕头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邓平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微皱的绯色官袍,笑容依旧温和,“赵四只是个送信的,手中何来禁物?若是误拿,还请归还;若是诬陷,户部自有律法讨说法。”
“误会?”李捕头嗤笑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纸张,重重拍在桌上,“看看这个吧,邓大人。你那份租契呢?赵四手里拿着的是这个吗?”
邓平心中一凛,猛地掀开案头的油布包裹。
里面空空如也。
原本应该整整齐齐叠放着的真租契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本厚厚的、散发着霉味和血腥气的死囚名册。册子的第一页,墨迹未干,赫然写着三个大字:斩立决。而在名字那一栏,原本应该是“邓氏田庄”的地方,被粗暴地划去,换上了一个陌生的名字——赵四。
字迹潦草,带着一种戏谑的残忍。
邓平的手指紧紧攥住那本名册,指节泛白。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这不是简单的文书错误,这是置换。有人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,用一本死囚名册换走了保命的真租契。而赵四,那个只想回家种地、照顾老母的老人,因为手里握着能证明温权贪腐的半块玉佩,成了这场交易中最廉价的血祭品。
“温侍郎说了,”李捕头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,语气中带着几分威胁,“明日午时前,若交不出户部的税册和真租契,邓大人便是私吞官产、勾结逆犯。至于赵四……”他指了指门外漆黑的雨夜,“他在牢里‘病故’了,尸体我会让人处理掉。邓大人,这笔账,您是想跟刑部算,还是跟老天爷算?”
邓平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胸中的怒火。他知道,退路已断。温权不仅要吞并他的田产,更要借这次事件,将他彻底钉在耻辱柱上。温权掌握生死簿册,又与户部尚书有旧怨,故意设局刁难,无非是为了掩盖之前的一笔巨额亏空,并将死囚身份合法化,洗白自己的脏手。
“李捕头,”邓平缓缓松开拳头,将那本死囚名册合上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,却让人感到刺骨的冰冷,“你说赵四拿了禁物,可这禁物为何会出现在我府上?他又为何会在刑部大牢里?”
李捕头愣了一下,随即恼羞成怒:“少废话!人赃并获,你还想抵赖?”
“我不抵赖。”邓平拿起笔,蘸了蘸墨,在宣纸上写下一个数字,“但我记得,大明律例规定,刑部提审犯人,需有户部协同盖章。今日无章,非法之审。李捕头,你欠温侍郎多少赌债,我想你应该比我清楚。若此事闹到御史台,你猜,是先查我的租契,还是先查你的赌账?”
李捕头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他死死盯着邓平,眼中的凶光闪烁不定。他没想到,这个看似文弱的主事,竟敢拿他的软肋做文章。
“你……”李捕头握紧了刀柄,却又不敢真的动手。
“滚。”邓平吐出一个字,声音不大,却重如千钧。
李捕头咬了咬牙,狠狠瞪了邓平一眼,转身带着手下消失在暴雨中。
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,只有雨声依旧。邓平瘫坐在椅子上,看着手中那半块染血的玉佩,和那本写着“斩立决”的死囚名册。
赵四失踪了,租契变成了死囚名册,邓平被迫卷入了一场针对温权的阴谋漩涡。他必须在今晚做出选择:牺牲一名无辜死囚的性命,换取自己的清白,或者,背负出卖同僚的道德枷锁,孤身涉险,去刑部大牢救人。
窗外一道闪电划过,照亮了邓平苍白的脸。他低下头,仔细端详着那半块玉佩的边缘,那里似乎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,像是某种暗记。
赵四手中那半块玉佩究竟指向谁的秘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