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外门收税堂门口。
范管事手中的铁秤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熏香掩盖不住的霉味。这味道像是一层油腻的膜，死死糊在许七的口鼻上，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。
暴雨将至，闷热如蒸笼。
许七站在长桌前，双手垂在身侧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他的目光没有看向范管事那张堆满伪善笑意的脸，而是落在对方右手食指的戒指上——那是一枚嵌着黑石的金戒，黑石深处似乎有东西在蠕动，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“三块下品灵石。”许七的声音很低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“今日供奉。”
范管事眯着眼，没说话。他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枚黑石戒指，指甲刮过金属边缘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这声音在嘈杂的堂内并不显眼，但在许七耳中，却如同惊雷。
他在观察许七的手指。
许七的手指修长，但指腹布满老茧，那是常年搬运矿石留下的痕迹。更重要的是，许七的左手食指有一道新鲜的划痕，血珠还没完全凝固。
“月初缴税，逾期一刻钟触发‘断脉律’。”许七补充了一句，眼神依旧冰冷，语气却低到了尘埃里，“弟子不敢迟误。”
范管事终于笑了。他抬起眼皮，浑浊的眼球转动了一下，视线扫过许七身后的队伍，最后定格在那只伸出来的木盘上。
木盘里放着三块灰扑扑的石头。两块是标准的下品灵石，灵气稀薄，表面粗糙；第三块则不同，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，表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字迹。
“赵师弟，下一个。”范管事懒洋洋地挥了挥手，像是在赶一只苍蝇。
排在后面的赵铁浑身一颤，连忙凑上前，怀里揣着几块灵石，眼神飘忽不定。他偷拿了许七之前的一块普通灵石，此刻正担心被查出成色不对，满头大汗地把灵石往秤盘上放。
范管事拿起赵铁的灵石，随手掂了掂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：“成色太差，扣两成损耗费。赵师弟，你这点修为，连炼气一层都勉强吧？还是省点力气去后巷挖煤吧。”
赵铁脸色惨白，想辩解，却看到范管事那只戴着黑石戒指的手缓缓抬起，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。那是筑基期修士的威压，虽然微弱，却足以让一个凡人战栗。
赵铁咽了口唾沫，颤抖着补上了两块劣质灵石，狼狈地退到一旁。
轮到许七了。
范管事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那块暗红色的石头时，动作突然停滞了一瞬。
他的瞳孔猛地收缩，原本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大，眼底闪过一丝贪婪与惊恐交织的光芒。他迅速收回手，仿佛那块石头烫手一般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范管事压低声音，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而扭曲。
许七沉默地看着他的手指。范管事的右手食指在微微颤抖，那是心虚的表现。
“师兄遗物。”许七简短地说道，“请豁免罚金。”
“豁免？”范管事冷笑一声，身体前倾，那股霉味更浓了，“许七，你是不是忘了《青牛宗外门税务律》第三条？”
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，重重拍在桌上。纸张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。
“凡刻有死者名讳之物，视为不祥，需额外缴纳两成罚金，且不得直接抵扣税额。”范管事念得一字一顿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许七的耳朵里，“这是规矩。规矩就是命。”
许七的目光落在那块暗红色的石头上。
那是师兄林远死前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。林远不是意外身亡，他是被宗门高层灭口的。这块石头里藏着秘密，也藏着诅咒。许七知道，一旦这东西被收走，他就再也找不到翻案的线索。
但他更知道，如果交不出足够的灵石，半个时辰后，“断脉律”就会发作。到时候，不仅是修为尽废，连这条命都会变成一具干尸。
在这个世界，境界分炼气、筑基、金丹。炼气三层以下，便是蝼蚁。而一块下品灵石，足以让一个炼气三层的弟子维持一个月的修炼。对于许七这种底层弟子来说，灵石就是命。
“我只有这些。”许七低声说，“若不行，便按规矩办。”
范管事盯着许七看了许久。他看到了许七眼中的冷漠，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死寂。这种眼神他见过很多次，那些绝望的弟子在交出所有财产时，都是这样看着他的。
但他也看到了许七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块石头。
那块石头上的字迹，范管事认得。那是林远的名字。
林远之死，范管事知情。甚至，他手中那枚黑石戒指里的“东西”，就是从林远尸体上取下来的残魂碎片。这块刻名灵石，不仅仅是违禁品，更是罪证。
如果许七把它交出来，范管事就能彻底销毁证据。但如果许七拒绝，事情可能会闹大。
范管事眯起眼，手指再次抚摸着黑石戒指。他在权衡。
贪欲告诉他，收下这块石头，不仅能拿到两份灵石的钱，还能抹去林远存在的痕迹。权威告诉他，必须立威，不能让任何人挑战税务律。
“既然你执意如此……”范管事慢条斯理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羊皮纸，上面印着鲜红的宗门印章，“那就签了吧。”
许七看了一眼那张纸。
自愿抵押契约。
这意味着，这块刻名灵石将被官方扣押，作为“违规物品”处理。一旦签下，它就再也不是林远的遗物，而是宗门的赃物。
“如果不签呢？”许七问。
“那就等着断脉律发作，变成废人。”范管事淡淡地说，“或者，我现在就叫执法队过来，以私藏阴邪之物为由，把你抓去思过崖。”
许七沉默了。
他看着范管事的手指，那根戴着黑石戒指的手指正轻轻敲击着桌面。一下，两下。节奏缓慢，却充满了压迫感。
他知道自己在被逼迫。这是一张无形的网，由规则、权势和暴力编织而成。他无处可逃。
为了活下去，为了保留那一丝可能翻盘的希望，他必须妥协。
许七伸出右手，抓起桌上的毛笔。笔杆冰凉，沾满了墨汁。
他的手很稳，尽管内心早已波涛汹涌。他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：许七。
笔画工整，力透纸背。
范管事满意地笑了。他收起羊皮纸，将那块暗红色的刻名灵石扔进旁边的火盆里。
火焰腾起，吞噬了那块石头。
然而，预想中的灰烬没有出现。
那块石头在火中并未燃烧，反而发出了低沉的嗡鸣声。黑色的烟雾从石头内部渗出，顺着火盆的边缘流淌下来，滴落在桌面上，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
全场寂静。
赵铁吓得倒退了一步，撞翻了身后的椅子。
范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盯着火盆，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。他伸手想去拿那块石头，却被一股无形的气浪弹开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鬼东西！”范管事厉声喝道，试图用威严掩盖慌乱。
许七没有动。他静静地看着火盆，看着那块石头在烈火中逐渐透明，露出内部复杂的纹路。
那不是普通的符文，那是血。
黑色的血迹从石头内部的裂纹中渗出，沿着纹路的沟壑缓缓流动，像是在寻找出口。
范管事后退两步，撞到了身后的柜子。他想要呼叫手下，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，发不出声音。
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，仿佛每一寸空间都充满了怨气。
许七抬起头，看向范管事。他的眼神依旧冰冷，但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。
他知道，这块石头并没有被销毁。
相反，它在等待。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，释放它所承载的秘密。
而此刻，范管事手中的黑石戒指突然剧烈震动起来，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。
一枚细小的黑色碎片从戒指上脱落，掉落在地上，正好滚到许七的脚边。
许七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碎片上，刻着一个小小的“冤”字。
雨，终于落了下来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收税堂的瓦片上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雨水顺着屋檐流下，在地面上汇成一条条浑浊的小溪。
范管事喘着粗气，脸色苍白如纸。他死死盯着许七，仿佛在看一个怪物。
“你……你做了什么？”他嘶哑地问。
许七没有回答。他弯下腰，捡起地上的黑色碎片，握在手心。
碎片很凉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范管事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“没什么。”许七说，“只是交税而已。”
他转身走出收税堂，背影消失在茫茫雨幕中。
身后，火盆里的刻名灵石突然爆裂开来。
一团黑色的雾气冲天而起，穿透了屋顶，消散在暴雨之中。
而在雾气的中心，隐约可见一双苍老的眼睛，正透过雨幕，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老瞎子坐在远处的屋檐下，手中捏着一枚铜钱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沙哑地嘟囔着，“这笔买卖，才刚刚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