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砸在青冥宗外门清算堂的瓦片上，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堂内烛火摇曳，将武执事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他手里捏着一根沾着泥污的竹签，眼神像看待宰的牲畜般落在薛离身上。
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，将一张盖着鲜红“死”字的黄纸，重重拍在薛离胸口。
纸张冰凉刺骨，上面朱砂印泥未干，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。那是“绝命帖”。
薛离没有躲，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垂着眼眸，盯着那抹刺眼的红，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，指甲掐进掌心，渗出一丝温热。
“薛离，外门弟子，评级：末等。”
赵管事坐在高台后的太师椅上，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，声音圆滑而冷漠，“本月考核，你因私自采摘灵草‘凝露草’三株，触犯《外门律例》第七条过失降籍条款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旁边木架上那份公开的《青冥宗外门弟子名录》。
榜单最下方，薛离的名字被墨汁涂抹了一半，原本属于他的第302名席位，已被替换成另一个名字。
输一次，失去身份；赢一次，才能重获尊严。这是青冥宗铁打的规矩。
“根据清算条例，降籍者若不能在日落前证明自身价值，或找到替代者顶替名额，将被强制送入死士营。”赵管事抬起眼皮，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，“武执事，今年的指标还差一人。这薛离，正好补上。”
武执事发出一声粗嘎的笑声，手中的竹签在薛离肩头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。
“小子，别挣扎了。你那点微末道行，进了死士营也就是给妖兽塞牙缝。那块下品灵石是你最后的东西吧？交出来，算我送你去上路。”
薛离依旧沉默。
他的目光越过武执事魁梧的身躯，落在赵管事身后的阴影里。那里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瞎子，正佝偻着身子扫地，仿佛对这里的生死漠不关心。
但薛离知道，老瞎子的耳朵，一直在听。
“我没有违规。”薛离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简短有力。
“证据确凿，你还想抵赖？”武执事从案后抽出一份卷宗，狠狠摔在薛离面前，“上月十五，藏经阁后山，监控符阵记录清晰。凝露草是炼制筑基丹的主材，你偷采三株，意图倒卖？还是说，你想用这些赃物去贿赂考官？”
薛离看着那份卷宗。
字迹工整，印章齐全，甚至连时间地点都精确到刻。这是一份完美的“铁证”，足以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。
但他记得清楚，那天他在练功房冥想，从未离开半步。
有人栽赃。
而且，这个人就在现场，甚至可能就在这一刻，等着看他绝望的样子。
“我要申诉。”薛离抬起头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“申请复核监控符阵的完整性。”
赵管事眉头微皱：“薛离，清算堂不是讲理的地方。这里是定局的地方。你若再胡搅蛮缠，我就以抗法罪加重处罚。”
“规则第三条，”薛离突然说道，语气中没有丝毫起伏，“若有疑点，可申请七日内复核。若复核失败，加倍惩罚。”
堂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只有雨声，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武执事愣了一下，随即冷笑：“七日期限？你以为你是谁？长老会给你面子？”
“我是薛离。”薛离淡淡道，“一个不想死的人。”
赵管事眯起眼睛，手指轻轻敲击桌面。他在权衡。
如果现在强行执行，虽然能完成指标，但万一事后查出真相，他这个清算官就要担责。武执事那个蠢货，为了吞没薛离的灵石，连基本的证据链都懒得检查吗？
“好。”赵管事缓缓点头，“给你七天。但这七天里，你必须留在清算堂接受监管。若期间有任何异动，立即处决。”
他挥了挥手：“带走。”
两名黑衣守卫上前，粗暴地将薛离架住。铁链扣上手腕，冰冷的触感顺着手臂蔓延至心脏。
薛离被拖出大门时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武执事正得意洋洋地数着钱袋，而老瞎子依旧在扫地，只是那把破旧的扫帚，停在了薛离刚才站立的位置。
老瞎子的空洞眼窝似乎转向了薛离的方向，嘴唇翕动，发出含糊不清的低语。
薛离听不懂他在说什么。
但他感觉到，袖中那本破损的《枯荣经》残页，突然变得滚烫。
……
死牢阴暗潮湿，墙壁上长满了青苔。
薛离被扔在角落的铁床上。守卫锁上门，脚步声远去。
他靠在墙上，大口喘息。刚才的对抗消耗了他大量的精神力。
他从怀中掏出那张“绝命帖”。
黄色的麻纸粗糙坚硬，红色的“死”字如同鲜血凝固。贴在胸口的位置，隐隐发烫。
这是枷锁。也是倒计时。
日落之前，他必须找到破解之法。否则，这张帖子就会化作实质的火焰，烧穿他的胸膛。
薛离深吸一口气，从袖中摸出那枚从旧物堆里翻出的残页。
残页泛黄，边缘焦黑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扭曲的文字。这是他在一位已故前辈的遗物中发现的禁忌功法——《枯荣经》。
正道视其为异端，因为它以寿命为燃料，换取短暂的力量爆发。
但薛离不在乎。
活着，才有资格谈未来。
他将残页平铺在膝上，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文字。
突然，一阵剧烈的刺痛从指尖传来。
原来，刚才被守卫拉扯时，手腕上的伤口裂开，血珠渗出，恰好滴落在了残页的一个空白处。
血液渗入纸张的瞬间，残页上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，开始蠕动、重组。
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指尖涌入经脉，直冲脑门。
薛离眼前一黑，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：
一株枯萎的树木，根系深入黑暗，汲取着腐烂的物质，却在顶端绽放出一朵诡异的黑花。
枯荣循环，生死逆转。
“这就是……代价吗？”
薛离咬紧牙关，忍受着骨髓深处的寒意。
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已经踏入了正道不容的深渊。
但他更知道，只有这条路，能让他撕碎那张“绝命帖”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武执事的声音响起，带着戏谑：“小子，还没想通吗？把那块灵石交出来，我让你死得痛快些。”
薛离睁开眼，瞳孔深处闪过一抹幽绿的光芒。
他握紧了拳头，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、危险的力量。
“想让我死？”薛离低声自语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，“那就看看，是谁先死。”
他看向窗外，暴雨仍未停歇。
天色渐暗，日落将至。
而在遥远的宗门广场上，新的排名榜单刚刚张贴出来。
薛离的名字依然挂在末尾，但在其上方，多了一个红色的标记。
那是“死士预备役”的标志。
然而，没人注意到，在榜单的最底层，薛离的姓名旁边，出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墨迹晕染。
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，悄悄修改了一笔。
老瞎子站在清算堂外的屋檐下，听着雨声，喃喃道：“枯木逢春……呵，真是有趣。”
他转过身，蹒跚着走向黑暗的走廊，背影佝偻，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雨中。
没有人看见，他手中那把破旧的扫帚柄上，刻着一个古老的符号。
与薛离袖中残页上的印记，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