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色推流指示灯亮起的瞬间，武恒整理领带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狭小的出租屋里被无限放大，紧接着是键盘敲击声里夹杂的一声沉重呼吸。屏幕右上角的在线人数从个位数开始疯狂跳动，像某种失控的心率监测仪。
【系统提示：直播间已开启，当前观众 12,403 人】
“各位晚上好。”武恒的声音平稳，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，仿佛只是在宣读一份枯燥的季度报表，“我是武恒。今晚不聊宏观大势，只拆解一家公司的‘病历’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个牛皮纸信封。
赵默寄来的《宏达集团Q3财报底稿》就躺在那里，边缘有些磨损，纸张粗糙得像是劣质再生纸。室温过低，空调出风口对着他的后颈吹，冷风灌进衬衫领口，让他的指尖有些僵硬。
【弹幕：主播今天怎么这么严肃？】
【弹幕：宏达集团？那不是最近股价波动很大的那家吗？】
【弹幕：前面的别瞎说，宏达可是蓝筹股！】
武恒的目光扫过弹幕，瞳孔在屏幕冷光的反射下微微收缩。
他知道这些观众想要什么。他们想看猎奇，看八卦，或者看一个落魄主播如何在镜头前崩溃。但他不能崩。
合同条款第7条写着：若单场直播互动率低于阈值或内容违规，合约自动终止。
这是他最后的主播合约。一旦失去这个身份，他就彻底失业了。而更深层的恐惧在于，如果这次拆解失败，或者被察觉出任何破绽，门外那个穿着考究西装的男人——宏达集团CFO曹锐，绝不会让他活着走出这栋楼。
“宏达集团的Q3财报，表面看营收增长15%，净利润同比增长8%。”武恒拿起那张A4纸，纸张发出清脆的沙沙声，“但在审计视角下，这种增长通常伴随着两个风险点：一是应收账款周转天数的异常拉长，二是存货跌价准备的计提不足。”
他试图翻过第一页。
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打滑，粗糙的纸面摩擦力极大，好不容易掀开一角，却又粘住了。
【弹幕：主播手抖什么？】
【弹幕：是不是太紧张了？这可是宏达啊，能有什么猫腻？】
【弹幕：我也觉得奇怪，这纸看起来好旧，像是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的。】
武恒深吸一口气，用拇指指甲用力掐住纸页边缘，终于将其翻开。
字迹潦草，甚至有些地方是用蓝色圆珠笔反复涂改过的。这不是正式发布的财报，而是内部底稿。
“注意这里。”武恒指着其中一行数据，“销售费用中的‘市场推广费’高达三千万，但对应的线上流量转化率却下降了0.5个百分点。”
他停顿了一秒，极短的沉默。
“这意味着，要么数据造假，要么……有人故意制造了虚假的成本支出。”
就在这时，直播间的人数突破了三万。
小雅在后台焦急地发消息：【武哥！热度起来了！但是有举报投诉你涉及内幕消息泄露！快切话题！】
武恒没有回复。他盯着那一行字，心脏剧烈跳动，几乎要撞碎肋骨。
他记得这笔钱。
三个月前，他在一次酒会上见过宏达的高层。那时他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分析师，为了争取一个实习机会，他收下了对方递来的一支雪茄，以及一个薄薄的红包。
那是贿赂。
也是他职业生涯中无法洗刷的污点。
而现在，这份底稿出现在他手里，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。
“继续。”武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语速加快，“根据底稿备注，这笔款项的收款方是一家名为‘星耀传媒’的空壳公司。而在工商查询系统中，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，正是死者赵默生前居住的公寓楼号。”
直播间突然安静了一瞬。
随即，弹幕如洪水般爆发。
【卧槽？死去的会计助理？】
【你是说赵默的死跟宏达有关？】
【主播你在说什么胡话？赵默是意外坠楼！警方都结案了！】
【封了他！他在造谣！】
武恒感到一阵眩晕。他看向窗外，夜色浓重，对面写字楼的灯光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。
他知道自己在玩火。
但他必须说完。如果不完成这次高难度的财报拆解，揭露出这个关键的关联点，他就无法证明自己的专业性，也就无法引起足够大的关注，从而迫使曹锐不敢轻易动手。
这是唯一的生路。
“警方结案依据的是现场勘查。”武恒的声音依旧冷静，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，“但财务不会说谎。资金流向不会说谎。”
他再次尝试翻页，这次动作更加粗暴。
纸张发出一声轻微的撕裂声。
他撕下了一角。
那一角纸上印着赵默的名字，以及一个日期。
不是今天的日期，而是赵默死亡的那一天。
【弹幕：主播你撕纸干嘛？】
【弹幕：我靠，那上面好像有个签名？】
【弹幕：放大！我要放大！】
摄像头自动聚焦，画面拉近。
在那张粗糙的A4纸背面，隐约可见几个模糊的字迹。
武恒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他认得那个签名。
那不是赵默的笔迹。
那是曹锐的签名。
而在签名的旁边，有一行极小的、用隐形墨水写下的数字。
武恒不知道那是什么，但他知道，一旦他念出来，或者展示出来，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
门外的走廊里，传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。
沉稳，缓慢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。
曹锐来了。
武恒抬起头，看向镜头，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“接下来，我们要看的，是这份底稿的真正价值。”他说。
为什么这份本该保密的内部底稿，会出现在一个普通主播的手里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