纯白。
刺眼的白。
没有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噪音，没有下水道反涌上来的腐臭，也没有金属垃圾桶冰冷黏腻的触感。
这里只有静。
一种令人窒息的、绝对的洁净。
裴铭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——那只曾经连接着神经接口、如今在现实中已经焦黑坏死的手臂。
在这里，它完好无损。
皮肤白皙，血管清晰，甚至能感觉到血液流动的微弱脉动。
但这是一种虚假的完美。
就像傅沉那件一尘不染的黑色雨衣一样，透着股让人作呕的虚伪。
“哥哥，别抵抗。”
小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，轻柔得像是一阵微风，却带着某种粘稠的质感，像融化的蜡油包裹住耳膜。
她站在白色的尽头，穿着那条裴铭记忆中唯一的连衣裙，裙摆没有一丝褶皱。
裴铭想后退，但脚下没有实体感。
他试图调动记忆中的代码逻辑来解析这个空间，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。
这不是普通的虚拟现实。
这是傅沉的领域。
一个由绝对秩序构建的牢笼。
裴铭深吸一口气，尽管这里并没有空气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作为底层清洁工，他最擅长的就是在混乱中寻找规律。
既然这里是系统核心，那就一定有规则。
而规则，就是漏洞。
他抬起右手，握紧拳头。
指甲嵌入掌心的疼痛是真实的。
这是他与现实世界最后的锚点。
“你看，这里多干净。”
小雅走近了几步，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裴铭视觉焦点的中心。
“没有垃圾，没有污垢，没有痛苦。”
她的眼神温柔得近乎悲悯。
“只要你停下，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。”
裴铭盯着她的脸。
那张脸太完美了。
完美到没有任何瑕疵，也意味着没有任何特征。
在第七区，每个人的脸上都有风霜留下的痕迹，都有被生活碾压后的扭曲。
只有这张脸，像是用最高精度的3D打印技术复制出来的面具。
“你不是小雅。”
裴铭开口了。
声音沙哑，带着浓重的底层口音。
小雅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，裴铭看到了她眼底闪过的一丝数据流乱码。
就像老旧显示器上的雪花点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
小雅歪了歪头，动作机械而优雅。
“重要的是，你想变成什么？”
裴铭冷笑一声。
他不再看小雅，而是环顾四周。
这片纯白的空间并非无边无际。
在视线的边缘，隐约可见一些灰色的线条在蠕动。
那是未被格式化的数据残渣。
也是傅沉所谓的“灵魂电池”。
那些被困在虚拟空间里的意识，正在被一点点消化，转化为维持这个纯净世界的算力。
裴铭感到一阵恶心。
他想起自己在现实中的身体，那只被强酸腐蚀的手臂，以及那张还在倒计时死亡的遗书。
23:40。
时间定格在23:40。
那是他故意制造的BUG。
现在，这个BUG应该正在吞噬系统。
但他没想到，傅沉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。
或者说，傅沉根本不在乎那个倒计时。
因为在这个虚拟空间里，时间是由傅沉定义的。
“你在找什么？”
小雅突然问道。
她的声音不再轻柔，而是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金属质感。
裴铭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锁定在那片灰色的数据残渣上。
那里有一行闪烁的代码。
`ERROR: CLASSIFICATION FAILED.`
（错误：分类失败。）
裴铭的心跳加速。
这就是突破口。
傅沉之所以执着于“洁净”，是因为他无法容忍任何“不可回收”的存在。
而他，裴铭，就是一个典型的“不可回收物”。
一个拥有自我意识、拒绝被格式化、甚至能够反向入侵系统的“有害垃圾”。
傅沉想要销毁他。
但现在，他把自己拉进了这个空间。
这意味着，傅沉不敢直接删除他。
因为裴铭的意识已经与系统的底层逻辑纠缠在了一起。
强行删除，会导致整个第七区的清洁系统崩溃。
这是一个博弈。
裴铭缓缓伸出手，指向那片灰色的区域。
“我想看看，你的‘纯净’下面，藏着多少垃圾。”
话音刚落，周围的白色开始崩塌。
无数张面孔从墙壁中浮现出来。
有哭泣的老人，有绝望的青年，有惊恐的孩子。
他们的表情扭曲，嘴巴张大，似乎在无声地尖叫。
这就是傅沉收藏的灵魂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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