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脆响。
田秀英双手用力,那张攒了半年的布票从中断裂。纸屑如雪片般落下,砸在满是碎布头的青砖地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那是她半年来起早贪黑、替街道办缝补浆洗换来的“资格证明”,也是汪主任口头许诺给她的那场婚礼首席裁缝席位的入场券。
现在,它碎了。
窗外是1985年夏末闷热的风,吹得糊着旧报纸的木窗棂哐哐作响。田秀英没有去捡那些碎片。她只是垂着眼,看着自己指甲缝里嵌着的黑垢和老茧,那上面还沾着昨晚赶工留下的线头。
“秀英啊……”
邻居老陈挤在门口,手里捏着半截烟卷,眼神躲闪地往铺子里瞟。他看见地上的残片,喉结滚动了一下,却没敢跨进门槛半步。在这条街上,谁都知道田记裁缝铺跟街道办的关系有多微妙,更知道汪建国主任那张嘴,吐出来的话比针尖还利。
“陈叔。”田秀英没抬头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桌面,“看够了就回去。别让你的老婆孩子看见,说我们田家连张票都捂不住。”
老陈被噎得脸一红,讪讪地退后两步,压低声音:“秀英,你这一撕,可是把退路断了。汪主任那边……”
“我没留退路。”田秀英打断他,拿起剪刀,咔嚓一声剪断一团乱麻。
她不需要退路。退了,就是承认自己低人一等,承认这身手艺只能给权贵做嫁衣,而她自己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起。她想要的是尊重,是那一笔能让她挺直腰杆生活的巨款,而不是汪建国施舍的一点点可怜巴巴的“面子”。
她把散落的布票残片拢在一起,塞进围裙口袋。粗糙的棉布摩擦着大腿,带来一阵刺痛,却让她清醒。
傍晚六点,天色暗得像浸了墨的蓝染布。
田秀英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——这是她仅有的体面。她推开裁缝铺的门,走进了潮湿闷热的空气里。街道办大院就在对面,那扇斑驳的铁门紧闭着,门口挂着“闲人免进”的牌子。
但她不是来求人的。她是来讨债的。
穿过狭窄的巷弄,路过供销社门口时,几个正在排队买肥皂的大妈停下了脚步。她们盯着田秀英的背影,窃窃私语。
“那不是田秀英吗?怎么这时候去街道办?”
“听说她把布票撕了?疯了不成?”
“嘘,小声点。汪主任的女儿明天就要定妆了,这时候去,怕是去闹事的。”
田秀英充耳不闻。她的手紧紧攥着口袋里那半张残破的布票,指节泛白。那张票上印着特殊的蓝色印花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野兽咬过。但在那残缺的一角,还残留着一个清晰的编号。
大院里的路灯昏黄,投下长长的影子。田秀英走到办公室窗前,透过玻璃缝隙,看见里面灯火通明。
汪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,手里转着一串钥匙,肚子微凸,显得臃肿而傲慢。他的对面坐着汪小芳,那个娇滴滴的大小姐正对着镜子涂口红,嘴里不停地抱怨着婚纱的领口太高。
“爸,这件衣服太土了,我要那种带蕾丝边的,还要有珍珠扣子。”汪小芳的声音尖锐,穿透薄薄的玻璃。
汪建国笑着递过去一支烟:“好好好,都依你。只要这场婚礼办得风光,以后你在厂里谁还敢小看你?再说了,田秀英的手艺,绝对错不了。虽然她脾气臭了点,但活儿细。”
“她那双手全是老茧,别把我的婚纱弄脏了。”汪小芳嫌弃地撇撇嘴。
田秀英站在窗外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老茧?那是她十年如一日的勋章。而在他们眼里,那只是肮脏的象征。
她抬起手,轻轻敲了敲窗户玻璃。
笃,笃,笃。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汪建国皱了皱眉,放下钥匙,起身拉开窗户。一股热浪夹杂着田秀英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涌了进去。
“田秀英?你怎么来了?”汪建国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,仿佛一只被打扰午睡的猫,“没看见我在忙吗?明天就是定妆日,你要是有什么要求,现在就说清楚。”
“我不是来提要求的。”田秀英仰着头,目光越过汪建国的肩膀,落在正在整理文件的汪小芳身上,然后重新回到汪建国脸上,“我是来送东西的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张布票残片,隔着窗台递了过去。
汪建国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一声:“一张破布票?你以为我稀罕这个?这东西早就作废了,留着烧火都嫌烟大。”
“它没作废。”田秀英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因为它上面的编号,是你三年前挪用公款填补亏空时,特意从内部渠道搞来的特供面料凭证。只有这种编号的面料,才能做出你要的那种‘独家定制’的效果。”
汪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眯起眼睛,打量着田秀英,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和探究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他压低声音,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窗框。
“我知道很多。”田秀英淡淡地说,“比如,为什么汪小姐明明不会缝纫,却要指定我来做首席裁缝;比如,为什么这场婚礼必须用这种早已停产的面料;再比如,为什么你需要一场盛大的婚礼来转移视线,掩盖你那笔永远填不平的窟窿。”
汪小芳听到了动静,转过头来,看到田秀英手中的布票,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她认得那个编号,那是父亲藏在保险柜最深处的秘密之一。
“爸……”汪小芳颤抖着喊了一声。
汪建国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怒火。他伸出手,想要接过那张布票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,带着威胁的意味,“田秀英,别以为撕了票就能威胁我。在这条街上,我说你是疯子,你就是疯子。”
“我不需要威胁你。”田秀英收回手,将那半张布票重新攥紧,“我只是想告诉你,这张票,是我唯一的筹码。如果你不想让它在明天的婚礼上,当着所有亲戚朋友的面,变成揭露你罪行的证据,那就按我的规矩来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汪建国咬牙切齿地问。
“首席裁缝的位置,我要。而且,我要预付一半的定金。现金。”田秀英直视着他的眼睛,毫不退缩,“另外,我要在婚礼现场,站在最显眼的位置,接受所有人的祝贺。我要让他们知道,这件完美的婚纱,是谁一针一线做出来的。”
汪建国冷笑:“你这是在勒索。”
“这叫交易。”田秀英纠正道,“你有你的难处,我有我的尊严。各取所需,互不相欠。”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,似乎是有人在院子里争吵。老陈的声音隐约传来:“哎哟,这可怎么办……”
田秀英心中一凛。老陈出来说不定是为了劝架,但也可能是为了告密。时间不多了。
“给你十分钟考虑。”田秀英转身欲走,“十分钟后,如果我没收到定金和确认函,我就把这张票交给纪检委。顺便说一句,这上面的编号,还有我手里的其他‘小玩意儿’,足够让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不稳。”
她说完,毫不犹豫地转身,大步走出大院。
夜风呼啸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她知道自己在赌,赌汪建国不敢把事情闹大,赌他更需要一场完美的婚礼来掩盖丑闻。这是一场豪赌,输了她一无所有,赢了她才能活出人样。
她回到裁缝铺,锁上门,靠在门上大口喘气。心脏剧烈跳动,仿佛要撞破胸膛。
她打开灯,灯光昏黄,照亮了桌上那张被撕碎的布票残片。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它,借着灯光仔细查看。
在那破碎的边缘,除了蓝色的印花,还有一个模糊的红色印章痕迹。那是街道办内部的机密编号,通常只用于最高级别的物资调配。
田秀英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编号,眉头微微皱起。
这个编号,怎么会出现在一张普通的布票上?而且,这个编号的前缀,竟然和她记忆中某份关于“特殊渠道内参”的文件上的代码一模一样。
难道,这张布票不仅仅是一张布料凭证,它还隐藏着别的秘密?
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,仿佛在尖叫着什么未知的真相。田秀英握紧了那张残票,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坚定。
不管背后藏着什么,今晚,她都要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