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像无数条鞭子,抽打着江州市废弃医疗大楼的玻璃幕墙。
声音太响,盖过了地下二层维修通道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叶秋蹲在电梯井底,浑浊的积水没过了他的脚踝。冷,刺骨的湿冷顺着裤管往上爬,钻进骨头缝里。他手里攥着一把从保洁车偷出来的长柄夹钳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头顶上方,那扇厚重的黑色铁门紧闭着。
不是自然关闭的,是被外部锁死的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微的金属咬合声从头顶传来,像是某种大型野兽关上了笼门。
叶秋没有抬头,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脚边那片黑褐色的淤泥。那里埋着今晚的目标——一枚沾满污垢的工牌。
只要拿到它,里面的数据就能换三十万。
三十万,刚好够填平放贷人留下的那个窟窿,也够买回那只还没被剁掉的手。
但他必须快。午夜十二点前,如果交不出东西,阿鬼说放贷人的刀就会落在他的右手腕上。
“还在吗?”
叶秋对着空荡荡的井底低声问了一句。这不是对别人说的,是对他自己。他在确认周围还有没有活物,或者说,确认自己是不是已经疯了。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雨水顺着通风口滴落,砸在水面上,发出单调的“滴答”声。
他伸出左手,用夹钳小心翼翼地拨开淤泥。
指尖触碰到了一块硬塑料。
那种质感很熟悉,廉价,光滑,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残留。叶秋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屏住呼吸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拆除一颗炸弹。
夹钳勾住了卡套的边缘。
他用力一拽。
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那枚工牌被从淤泥中剥离出来。上面裹满了黑色的污泥和不知名的絮状物,看起来像是一块腐烂的肉块。
叶秋把它捞上来,放在膝盖上。
积水冰冷,但他感觉不到冷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物件上。
这是江州二院旧工牌。
三年前,这里发生过一起违规火化尸体的事故。官方说是火灾意外,但叶秋知道,那是掩盖。他当时只是个负责清理现场的辅助工,装失忆混过了那一关。现在,有人翻出了旧账,或者,有人在寻找当年遗留的证据。
这枚工牌,就是证据。
叶秋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抹布,开始擦拭工牌表面的污泥。
一下,两下。
泥污剥落,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底色。
上面的字迹逐渐清晰。
*姓名:陈默*
*部门:病理科*
*编号:0927*
叶秋的手指顿住了。
陈默?
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深处激起了一阵涟漪。三年前的那场大火后,他就再也没听过这个名字。档案显示,陈默是当晚唯一的死者,尸体已经被火化得只剩下一堆骨灰。
为什么他的工牌会出现在这里?
而且,为什么会被埋在电梯井底的淤泥里?
叶秋皱起眉头,继续擦拭。
工牌的正面是一张证件照。
照片有些模糊,可能是因为浸泡太久,也可能是因为当初拍摄时的光线问题。但叶秋还是看清了那张脸。
他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张照片上的人,穿着白色的工作服,戴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,深邃,疲惫,带着一种熟悉的阴郁。
那是年轻时的叶秋。
不,不可能。
叶秋猛地站起身,后退了两步,后背撞上了冰冷的混凝土墙壁。
他低头再次看向手中的工牌。
没错,那就是他。哪怕只是年轻几岁,哪怕发型不同,但那眉眼间的轮廓,绝不会认错。
这是怎么回事?
一个已死三年的病理科医生陈默,工牌上的照片却是现在的叶秋?
还是说……这张照片根本不是陈默的,而是被人强行替换上去的?
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。
*咚、咚、咚。*
节奏缓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叶秋的心跳上。
脚步声沿着电梯井上方的检修平台移动,越来越近。
叶秋浑身僵硬,本能地想要躲藏,但四周只有积水和淤泥,无处可逃。
“谁在那下面?”
一个冷漠的声音从上头传下来。
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官僚特有的腔调,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。
叶秋没有回答。
他握紧了手里的工牌,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的一把美工刀。
脚步声停在了正上方。
一道手电筒的光束垂直打下来,刺破了黑暗,直直地照在叶秋的头上。
强光让他睁不开眼,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,像在看一件待处理的垃圾。
“叶秋?”
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,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叶秋眯着眼,透过光晕,看到了一个人影站在检修平台上。
廖主任。
江州二院的后勤主管,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黑色制服,手里永远捏着一串钥匙。即使在这样肮脏的地方,他的衣服也干净得格格不入。
“是你啊。”廖主任叹了口气,语气里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无奈,“我就知道,那些清洁工里,总有几个不怕死的。”
叶秋沉默着。
他知道跑不掉。电梯门被锁死了,上方有廖主任,下方是齐腰深的污水。
“把东西交出来。”廖主任伸出手,掌心向上,姿态优雅得像是在乞讨,又像是在命令,“那是医院的财产。你私自占有,属于盗窃公物。”
叶秋看着那只手。
那只手里没有武器,只有一串钥匙。但在叶秋眼里,那串钥匙比任何枪炮都危险。它能打开所有的门,也能关上所有的生路。
“这是什么?”叶秋沙哑着嗓子问,声音里带着长期熬夜后的粗糙感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廖主任的问题,而是反问。
他在争取时间。
“你不认识?”廖主任轻笑了一声,笑声在空旷的井道里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,“这可是三年前那个‘意外’的关键证物。怎么,你想留着当纪念品?”
叶秋低下头,看着手中的工牌。
照片上的自己,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。
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如果这张工牌是陈默的,那么照片为什么是他?
如果照片是他的,那么这张工牌到底是谁的?
又或者……陈默根本就没有死?
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叶秋混乱的大脑。
三年前,他参与过非法火化的辅助工作。他记得那天晚上,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。他记得自己躲在角落里,看着那些尸体被推入炉膛。
但他也记得,在最后一具尸体被推进去之前,有一个身影一闪而过。
那个身影,和他长得一模一样。
“我在问你话。”廖主任的语气冷了下来,“叶秋,别挑战我的耐心。你知道规矩的。”
叶秋抬起头,眼神凶狠地盯着上方的人影。
“规矩?”他冷笑一声,“在这里,只有活人才有规矩。”
他猛地将工牌塞进胸口的口袋,紧贴着心脏的位置。
然后,他转身,朝着电梯井侧壁的一处狭窄缝隙冲去。
那里有一条老式的维护梯,锈迹斑斑,但或许还能用。
“拦住他!”廖主任厉声喝道。
与此同时,叶秋听到了一阵细微的电子音。
*滋滋滋……*
那是电流通过老旧线路的声音。
紧接着,脚下的积水突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蓝光。
工牌里的芯片,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