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，扎进老旧小区的每一寸缝隙。
崔宇站在4栋楼下，雨水顺着黑色雨衣的帽檐滴落，砸在积水的柏油路上，溅起浑浊的水花。他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刺眼的冷光，指尖因为长时间握持而微微发白。
“您有新的外卖订单。”
熟悉的提示音没有出现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冰冷的红色报错：【该地址已注销，请核实。配送失败，补贴取消。】
崔宇盯着那行字，眉头拧成一个死结。
这是今晚最后一单。
只要送出去，加上平台暴雨天的加倍补贴，就能凑齐妹妹明天手术费的尾款。错过这一单，意味着还要再熬三个通宵，甚至可能彻底断供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混合着潮湿霉味的空气涌入肺叶。他重新输入地址：4栋404室。
再次点击发送。
这一次，系统没有报错。绿色的接单框弹了出来，金额显示为：128.5元。
其中包含了60元的恶劣天气补贴。
崔宇愣了一下，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狠厉。不管这单怎么回事，钱是真的。他转身冲进楼道，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台阶上回荡，显得格外沉重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，只有应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散发着幽暗的光。墙壁上的小广告层层叠叠，墙皮受潮脱落，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，像是一张张溃烂的伤口。
崔宇住在这附近三年，对这里的每一个死角都了如指掌。
但他也知道，404室是个禁忌。
三年前，隔壁邻居离奇死亡，警方定性为突发疾病，尸体被迅速拉走。从那以后，404室就被封锁，房东销户，整层楼的人都避之不及。
可现在，系统派单来了。
崔宇掏出那张打印出来的取餐码，纸张边缘已经被雨水浸湿，变得软塌塌的。他捏紧纸角，指节泛白。
如果顾客是死人，那这笔钱就是买命钱。
如果顾客还活着……那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？
他不想管这些。他只想要钱。
走到4楼时，崔宇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这一层的走廊比下面更黑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铁锈味，像是陈旧的血迹，又像是某种腐烂的金属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404室的门。
那扇深褐色的防盗门紧闭着，门缝下没有任何光线透出。按照档案记录，这里已经断电三年。门锁也是老式的机械锁，早就锈死。
崔宇抬起手，准备敲门。
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板的那一刻——
“咔哒。”
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，从门内传来。
声音不大，但在寂静的楼道里，却如同惊雷。
那是智能门锁电子锁舌弹开的声音。
崔宇的手僵在半空，瞳孔猛地收缩。
智能门锁？
他记得清楚，三年前那个死者入住时，装的就是最普通的机械锁。房东为了省事，根本没换过电子锁。
除非……有人偷偷换了。
崔宇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，一种本能的警惕让他后背渗出冷汗。他没有立刻退后，而是侧耳倾听。
门内一片死寂。
没有人说话，没有脚步声，只有窗外暴雨拍打窗户的轰鸣声。
崔宇缓缓收回手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，试图拨打顾客的电话。
信号格显示只有一格，且在不断闪烁。
拨号键按下，等待音漫长而刺耳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”
无人接听。
崔宇咬了咬牙，切换成短信模式。
【您好，您的订单已到达404门口。请问您在吗？由于暴雨原因，如果您不在，我将把餐品放在门口。】
发送。
没有回复。
崔宇站在门口，雨水顺着雨衣流进鞋子里，冰冷刺骨。他看了一眼时间，距离超时还有十分钟。
如果现在放弃，这单就废了。妹妹的药费就会缺口更大。
他必须确认里面是不是真的没人。
就在这时，楼道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陈姐来了。
物业管理员陈姐撑着一把破旧的雨伞，浑身湿透，脸色苍白得像刷了一层腻子。她看到崔宇站在404门前，眼神瞬间变得慌乱，脚步也加快了几分。
“哎哟，小崔啊！”陈姐的声音尖锐且带着哭腔，“你怎么在这儿？快下来！快下来！”
崔宇没有动，目光冷冷地盯着她：“陈姐，这单是谁点的？404室有人住？”
陈姐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，她左右看了看，压低声音，语速极快：“你听我说，别问那么多。这房子没人，真没人！系统出bug了，你赶紧取消，不然扣你钱！”
“系统不会给死人派单。”崔宇语气平淡，却字字珠玑，“而且，我刚才听到门锁开了。”
陈姐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。
她死死抓住雨伞柄，指节用力到发白。她的眼神游移不定，不敢直视崔宇的眼睛。
“你……你听错了。那是风声。”陈姐强撑着镇定，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，“小崔，你是聪明人。有些东西，不知道比知道好。拿了这单的钱，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。出了事，我担待不起，你也担待不起。”
“你在怕什么？”崔宇向前迈了一步。
陈姐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，撞在旁边的消防箱上，发出哐当一声响。
“别过来！”陈姐尖叫道，随即意识到失态，又强行压低声音，“崔宇，我知道你想赚钱。但这单不是你能接的。如果你非要查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眼神中闪过一丝贪婪与恐惧交织的光芒。
“如果你非要查，我可以告诉你，这房子以前住过一个疯子。他死了之后，就一直闹鬼。你要是敢进去，我就说是你自己推的门，跟我没关系。”
说完，陈姐转身就跑，高跟鞋在湿滑的地面上打滑，差点摔倒。她顾不上形象，狼狈地冲向楼梯间，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。
崔宇站在原地，看着陈姐消失的背影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她在撒谎。
陈姐这种势利眼，最怕的不是鬼，而是麻烦和丢脸。她如此惊慌，说明404室里不仅有活人，而且这个活人背后有她惹不起的力量，或者藏着连她都害怕的秘密。
更重要的是，陈姐说“系统出bug”，但她并没有否认“有人住”。
崔宇低头看向手中的取餐码。
雨水模糊了上面的字迹，但他依然能看清那个唯一的备注栏。
那里没有写具体的房间号，也没有写楼层。
只写了一个名字：夏默。
夏默？
崔宇脑海中快速搜索这个名字。他不记得小区里有叫夏默的人。或者说，这个名字在三年的封锁期内，从未出现过。
突然，他的目光落在了404门的下方。
那里安装着一个黑色的长方体设备，表面泛着哑光的质感，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红色指示灯。
那是404室的智能门锁。
此刻，那个红色的指示灯正在以缓慢的频率闪烁着。
【异常离线】
四个白色的小字印在门锁下方的显示屏上。
崔宇眯起眼睛。
异常离线？
这意味着门锁虽然通电，但与云端服务器失去了连接。通常只有在断电重启，或者人为强制关闭网络模块时才会出现这种情况。
但这扇门，刚才明明开了。
谁开的？
为什么开着？
崔宇伸出手，悬停在门锁上方。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电流声，像是某种低频的嗡鸣，钻进他的耳膜。
他想起陈姐的话：“有些东西，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他又想起妹妹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，想起医生冷漠的眼神，想起那些催债的短信。
如果他现在转身离开，这128.5元他会失去，妹妹的手术费会再次告急。
如果他继续……
崔宇的手指触碰到了门锁冰冷的金属外壳。
就在这一瞬间，门锁内部的电机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转动声。
【滴】
一声短促的电子音。
紧接着，门缝下，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。
昏黄、摇曳，像是蜡烛，又像是老旧灯泡发出的余晖。
这与档案里记载的“断电三年”完全矛盾。
崔宇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抬起头，透过门缝那道狭窄的光线，隐约看到屋内似乎站着一个黑影。
黑影穿着黑色的雨衣，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，正静静地对着门口。
即使隔着门板和雨幕，崔宇也能感觉到一道视线穿透而来。
那眼神冰冷、空洞，像是在看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。
崔宇没有退缩。
他握紧了手中的取餐码，指甲嵌入掌心，带来一阵刺痛。
他知道，一旦他敲开这扇门，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但他更知道，如果不敲开这扇门，他的人生将永远被困在这个暴雨夜里，无法逃脱。
崔宇举起拳头，悬在半空。
汗水混着雨水，顺着他的额角滑落。
他看着那束光，轻声说道：
“开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