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像无数根生锈的铁钉，狠狠砸在新九龙城寨下层的铁皮棚顶上。
霍青蹲在第七号排污口的边缘，雨水顺着他破旧的雨衣领口灌进去，冰冷刺骨。他手里那盏劣质手电筒的光束有些闪烁，光晕切开雨幕，落在前方三米处的泥水里。
那里躺着一具尸体。
那是老陈。
老陈的清洁工制服被污水泡得发白，胸口插着一张金色的卡片。卡片没有完全没入血肉，而是卡在肋骨之间，随着尸体的微弱起伏——如果那还能叫起伏的话——微微震颤。
霍青盯着那张卡。
他的喉咙干涩，胃里因为饥饿和寒冷痉挛着。今晚是清理费缴纳的最后期限，黑帮的收账人就在巷口等着。如果没有点数，他会被冻死，或者被扔进这排污口，变成下一具插着卡的尸体。
“老陈。”霍青低声喊了一句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雨声，和远处无人机螺旋桨切割空气的低频轰鸣。
霍青站起身，膝盖发出咔吧一声脆响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迈过积水的沟渠，靴底踩碎了一块漂浮的油膜。
他必须拿到那张卡。
这是唯一能换钱的硬通货，也是进入上层区的门票。哪怕只是初始点数，也能让他活过今晚。
就在他距离尸体还有两步远时，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沉重，机械，带着防毒面具过滤阀特有的嘶嘶声。
萧杀站在阴影里，黑色雨衣滴水未沾。他手里拿着记录板，红色的激光瞄准点瞬间锁定了霍青的后背。
“禁止接触现场。”萧杀的声音透过面具，冷漠得像合成音，“你是第一个触碰者吗？”
霍青没有回头。他的手指已经伸向老陈僵硬的胸口。
“他在叫我。”霍青说。
“老陈死了。”萧杀向前迈了一步，手按在腰间的电击棍上，“把卡留在那儿。这是回收程序。”
“配额还没完成。”霍青的手指触碰到老陈湿透的衣襟，“他女儿的手术费还差三千块。”
“死人不需要手术费。”萧杀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，“你需要的是清理费。如果你现在离开，我可以帮你抹去‘违规接触’的记录。否则，你就是目击者，也是阻碍者。”
霍青的手顿住了。
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，混合着汗水流进眼睛里，刺痛难忍。他能感觉到萧杀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，也能感觉到老陈尸体散发出的腐臭味正在掩盖某种更危险的气息。
但他不能退。
退了，就是死。
霍青猛地转过头，眼神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平静。那是他在无数次自杀未遂后留下的后遗症——对死亡既渴望又恐惧，所以他必须在死亡的边缘疯狂试探，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“让开。”霍青说。
萧杀愣了一下。这个底层清洁工的眼神太干净了，干净得不像是一个即将被碾碎的蝼蚁。
就在这一秒的迟疑中，霍青的手指扣住了金色ID卡的边缘。
金属的边缘锋利，划破了他粗糙的皮肤。鲜血渗出来，滴在金色的卡面上。
嗡——
一声极轻微的电流声响起。
霍青的眼睛猛地睁大。金色的光芒从卡缝中迸射出来，瞬间刺痛了他的视网膜。那不是普通的反光，而是一种高频的数据脉冲，直接通过血液传导进了他的神经末梢。
剧痛。
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钎捅进了他的太阳穴。
霍青闷哼一声，身体剧烈颤抖，但他死死抓住卡片，不肯松手。
【检测到高价值遗物：金色ID卡（未绑定状态）】
【宿主生命体征危急，强制开启新手引导协议】
【是否接受契约？】
一个半透明的蓝色面板强行挤入霍青的视野。背景是漆黑的雨夜，字体却是冰冷的白色。
霍青咬着牙，冷汗混着雨水流下。他没有时间思考，也没有资格拒绝。
“接受。”他在心里默念。
【契约成立。】
【获得初始点数：10点。】
【当前任务：生存。】
【规则一：付出即有回报。每消耗1点体能或尊严，可兑换1点基础属性或临时能力。】
【警告：点数归零或生命值耗尽，契约解除，肉体销毁。】
面板闪烁了两下，消失了。
霍青感觉体内的寒意稍微退去了一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浮的力量感。虽然只有10点，但这意味着他拥有了在这个地狱里挣扎的筹码。
他用力一扯。
嗤啦。
布料撕裂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。金色ID卡终于脱离了老陈的胸腔，带出一串暗红色的血珠。
卡片入手温热，表面光滑如镜，上面刻着一行小字：*编号07-Dead-Cleaner*。
霍青迅速将卡片塞进胸前的口袋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。那里跳动得很快，仿佛在与卡片共鸣。
萧杀已经冲到了面前。
电击棍带着蓝色的电弧挥来。
霍青侧身一闪，动作狼狈却精准。他利用排污口湿滑的地面，整个人滑了出去，躲过了第一击。
“你拿了东西。”萧杀停下动作，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着霍青鼓起的胸口，“交出来。这是命令。”
霍青喘着粗气，靠在生锈的铁栅栏上。他的右手紧紧捂着口袋，左手握着一块从地上捡起的碎石。
“老陈没完成配额。”霍青看着萧杀，语气平淡，“我是他指定的接替者。”
这是一个谎言。老陈至死都没说过话。但在这种地方，谎言往往是唯一的盾牌。
萧杀沉默了片刻。记录板上的红光扫过霍青的脸，似乎在评估风险。
“接替者需要验证。”萧杀说，“拿出ID卡，插入你的终端。如果显示‘已绑定’，我就当没看见。如果显示‘无效’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，但意思很清楚。
霍青知道这是陷阱。一旦拔出卡片，他就失去了最大的秘密武器，而且很可能因为无法立即绑定而被当场格杀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萧杀身后的巷子里，更多的脚步声正在靠近。那些是黑帮的打手，他们不关心什么回收程序，只关心谁能给他们带来额外的赏金。
霍青看了一眼远处的黑暗，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碎石。
他知道老陈为什么会在这里。
老陈是为了躲避某种东西，才躲进这个排污口。而那具尸体……根本不是意外。
霍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不堪的个人终端。屏幕裂了几道纹，外壳斑驳脱落，露出里面廉价的电路板。
他将金色ID卡对准了终端底部的读取槽。
指尖微微颤抖。
这不是为了信任萧杀，而是为了争取时间。
只要卡片插入的瞬间，系统会有一次短暂的锁定反应。那几秒内，萧杀无法发动攻击，因为任何破坏行为都会导致数据丢失，从而触发系统的惩罚机制。
这是规则。
霍青屏住呼吸，将ID卡缓缓推入插槽。
咔哒。
清脆的咬合声。
终端屏幕亮起。
幽蓝的光芒照亮了霍青苍白的脸。
【正在扫描……】
【身份确认：清洁工 老陈（已注销）】
【物品归属权转移中……】
【绑定成功。】
【欢迎加入《死卡求生》。】
短短几个字闪过，屏幕随即熄灭。
霍青长舒一口气，背后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，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。
萧杀盯着那个黑掉的屏幕，面具后的呼吸声似乎加重了一些。
“绑定成功。”萧杀重复了一遍，声音依旧没有感情，“你可以走了。但记住，这张卡里的每一个点数，都写着你的名字。下一次任务失败，死的就是你。”
霍青没有说话。他捡起地上的手电筒，关掉光束，转身消失在排污口深处的黑暗中。
萧杀站在原地，看着霍青离去的背影，手中的记录板轻轻敲击了一下掌心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记录板上的数据。
*目标：清除目击者。*
*状态：失败。*
萧杀的嘴角抽动了一下，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表情，随即又被冷漠覆盖。
他掏出通讯器，对着麦克风低声说道：“猎物跑了。ID卡已绑定。请求支援，目标具备异常抗性。”
挂断通讯后，萧杀看向老陈的尸体。
尸体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，但血流的方向很奇怪——不是向下流淌，而是向着那张刚刚空出来的插槽位置汇聚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吸食血液。
萧杀皱了皱眉，戴上手套，伸手探向老陈的颈动脉。
没有脉搏。
但他注意到，老陈僵硬的手指微微弯曲，指向了排污口深处某个特定的方向。
那里是下水道的最底层，也是整个新九龙城寨的禁地。
萧杀收回手，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战术手表。
暴雨还在下。
他转身走向巷口，黑色的雨衣融入夜色，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。
而在排污口深处，霍青靠着潮湿的墙壁，大口喘息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口袋，那里有一张温热的卡片，还有一个冰冷的系统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头顶上方那一小块被雨水切割的天空。
为什么老陈会明知危险还要在这里清理？
难道他早就知道这具尸体会出现？
霍青不知道答案。
但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再也回不去那个只想苟活的清洁工生活了。
雨越下越大，冲刷着地上的血迹，也冲刷着旧世界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