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京官道的尘土被连日的暴雨搅成了泥浆,车轮碾过坑洼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。
秦慎坐在马车角落,膝上摊开着那本《南漕折色银勘合簿》。
书页边缘已经卷曲发黑,那是长期受潮与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。
此刻,这本册子不再属于户部,也不再属于御前。
它安静地躺在秦慎的袖中,像一块烫手的炭火,又像是一枚冰冷的铁钉。
第一章它在邓侍郎案头的暗格里被翻开;第二章它被转移到秦慎的袖中夹带;第三章它在户部主事司的灯火下被逐页核对;第四章它被邓侍郎的心腹试图销毁一角;第五章它在刑部大牢的审讯桌上作为呈堂证物;第六章它被呈递给御前,盖上了朱砂印鉴。
而今天,第七章。
它少了一页。
不是丢失,是被撕去了。
那一页原本记录着南京织造局向户部申报的“陈旧丝绢”处置明细。
如今只剩下一道参差不齐的撕裂口,露出底下粗糙的竹纸纤维。
秦慎指尖轻轻摩挲过那道缺口,眼神平静如水。
他知道这一页为何消失。
因为那里记载的不是亏损,而是调包。
三年前,邓廷兰以“仓储损耗”为名,将一批崭新的皇家贡品丝绢运出京城。
账面显示这些丝绢已霉烂变质,只能按废布变卖,填补三成折色银的亏空。
但秦慎在库房角落里闻到的,不是霉味,而是陈年丝绸特有的、经过特殊药水浸泡后的酸腐气。
那是为了掩盖丝绢光泽而使用的防腐药。
真正的损耗,从来不在账面上,而在那些堆积如山的“废布”之下。
“秦主事,前面就是通州关卡了。”
车夫老赵的声音有些发颤,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。
秦慎没有抬头,只是将《南漕折色银勘合簿》重新塞回袖袋深处。
“停下车。”
他低声说道。
话音刚落,四周忽然静了下来。
那种静,不是安宁,而是暴风雨前的凝滞。
马蹄声从两侧林间传来,急促而沉重,像是无数只野兽的心跳。
紧接着,火把的光亮穿透雨幕,照亮了官道两旁的枯树。
数十名黑衣刀客围拢过来,手中的弯刀在昏暗的天色下泛着冷冽的寒光。
他们没有喊话,也没有摆阵势。
只是静静地站着,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铁墙。
秦慎叹了口气。
他早就料到,邓廷兰虽然被捕,但他背后的手——南京织造局的那位高阶宦官,绝不会坐视不管。
那张烧焦的地图边缘沾染的苏绣金线残留物,正是织造局特供的贡品标志。
普通官员不可能拥有,更不可能将其混入私库。
除非,有人默许这场交易。
或者说,有人在利用皇室的私库,填补更大的黑洞。
茶马走私。
这个念头一旦成型,便如野草般疯长。
邓廷兰贪墨的银子,并没有流入个人的腰包,而是通过这条隐秘的渠道,换回了边疆急需的战马和茶叶。
而这笔交易的主使者,正站在更高处,冷眼旁观。
“秦大人,请吧。”
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。
说话的是一个身穿灰色太监服的中年男子,面容阴鸷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极为整齐。
他是织造局派出的密探,名叫曹安。
此刻,他正微笑着整理袖口,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。
秦慎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。
他的声音轻声细语,带着书卷气的冷硬:
“曹公公,既然来了,何不坐下来喝一杯?这雨下得太大,容易感冒。”
曹安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一声: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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