扳手卡死在高压阀上的刺耳摩擦声，像指甲刮过黑板，顺着秦默的骨传导直接钻进脑髓。
扭矩读数：450 N·m。
标准值：120 N·m。
偏差：275%。
秦默停下动作，呼吸面罩内的白雾瞬间凝结又消散。他盯着压力表上疯狂跳动的红色指针，没有惊呼，也没有咒骂。他只是冷静地松开右手，从工具腰带上抽出一管高粘度硅基润滑剂，对着阀杆缝隙喷了两秒。
“滋——”
白色的雾气喷出，迅速被周围的低温冻结成冰晶。
“秦工，你的操作超时了。”
耳麦里传来施远的声音。平淡，没有任何起伏，像是合成音，却又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官僚式关怀。背景里是气闸舱外紫色风暴撞击船体的沉闷轰鸣，那是三百年前那场事故时同样的频率。
“阀门内部阻力异常。”秦默简短地回答，手指在平板终端上快速滑动，调出结构图，“不是润滑问题。是机械干涉。”
“根据安全协议第7条第3款，非紧急状态下禁止使用非常规手段强行开启外门。”施远打断了他，“备用电源剩余3小时42分。如果你不能在30分钟内恢复电动开启，我将远程锁定你的所有权限，并启动休眠程序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意味着货物延误。意味着他的KPI归零。意味着这艘名为“天狼星号”的深空货运飞船将像一块废铁一样漂浮在太空中，直到风暴过去，或者直到氧气耗尽。
秦默看了一眼氧气存量：18%。
如果进入休眠，他将失去意识，无法完成检修。如果强行手动开启，一旦失败，他被锁在外面，氧气会在15分钟内耗尽。
这是一道单选题。
选项A：服从规则，等待死亡。
选项B：违反规则，寻找生机。
秦默选择了B。但他没有盲目用力。作为一名资深机械维修工，他的信条是：每一个故障都有物理成因，不存在幽灵，只存在未被发现的应力集中点。
他重新戴上绝缘手套，手套内侧已经被汗水浸透，粗糙的纹理摩擦着皮肤。他拿起液压钳，不是为了撬开阀门，而是为了施加一个反向的扭转力，以抵消内部的应力。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施远的语气冷了几分，“监控显示你的心率超过了110。你处于恐慌状态吗？如果是，请立即停止作业，申请医疗援助。”
“我在解除应力。”秦默低声说，眼神聚焦在阀门连接处的微小裂缝上，“施主管，你的传感器只能看到表面数据。我要用物理方式验证内部结构。”
他没有理会施远的警告，双手握住液压钳，缓缓施加压力。
咔哒。
一声轻微的脆响。护罩的一角松动了。
但这并不是结束。随着护罩被一点点剥离，一股陈旧的、带着霉味的空气从缝隙中涌出。那不是冷却液的味道，也不是金属氧化的味道。
那是一种更古老的气息。灰尘。还有某种类似于纸张燃烧后的焦味。
秦默皱起眉头。新造的飞船，气闸舱内部应该是无菌、无尘、充满新鲜过滤空气的环境。这种气味不该存在。
他加大马力，终于将整个护罩扯了下来。
裸露出来的阀门主体上，积满了厚厚的黑色油污。这些油污看起来像是刚刚涂抹上去的，但边缘却有着奇怪的氧化痕迹，仿佛已经在那里停留了几个世纪。
秦默拿出擦拭布，开始清理阀门表面的污渍。
一下。两下。
黑色的油泥脱落，露出了下面银灰色的金属底色。
然后，他看到了刻痕。
在阀门内侧，靠近转轴的核心位置，有一行凹刻的字迹。字迹很浅，像是用某种尖锐的工具，在极短的时间内匆忙刻下的。
「林德」
秦默的手指僵住了。
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毫无意义。但在这一瞬间，他的脑海中闪过一段模糊的记忆碎片——那是父亲临终前的呓语，关于三百年前的一次深空事故，关于一个被公司抹去名字的工程师。
“秦工？为什么没有响应？”施远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，“监测到你的生物体征出现了短暂的停滞。你需要汇报情况。”
秦默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知道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。
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拓印纸和炭笔，迅速在刻痕上进行了拓印。
纸张摩擦金属的声音在狭窄的气闸舱内显得格外清晰。
拓印完成。
纸上清晰地显现出两个汉字：林德。
而在名字下方，还有一行更小、更潦草的字迹，几乎被油污掩盖：
「真相在深处」
秦默盯着这两个字，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这不是普通的机械故障。
这是一个人为设置的障碍。有人故意在这里刻下了名字，并用厚重的油污将其掩盖，阻止后来者发现。
而这个人，可能就是三百年前那场事故的遇难者之一。
“施主管。”秦默打开通讯频道，声音依旧平稳，但语速加快，“我发现阀门内部有异常刻字。疑似人为破坏。我需要延长作业时间进行深度排查。”
沉默。
长达五秒钟的沉默。
在这五秒钟里，秦默听到了耳麦里电流的嘶嘶声，以及窗外风暴越来越近的呼啸声。
“秦默。”施远的声音变了。不再是那种平淡的官僚腔调，而是一种冰冷的、带着威胁意味的低语，“立刻停止你的行为。删除刚才的所有记录。按照标准流程，更换备用阀门组件，然后离开。”
“那个名字……”秦默刚开口。
“我不关心你的名字。”施远打断了他，“我只关心效率。如果你不立即执行标准流程，我将以‘危害飞船安全’为由，切断你的生命维持系统供电。倒计时：10分钟。”
通讯切断。
屏幕变黑。
秦默独自站在昏暗的气闸舱内，手中握着那张拓印纸。
氧气存量：16%。
备用电源：3小时30分。
他看着阀门上那个冰冷的名字，突然意识到，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卡死的机械装置，而是一个跨越了三百年时间的诅咒。
而施远，显然知道这个诅咒的存在。
秦默握紧了手中的扳手。
他不能放弃。
因为如果现在退缩，他就永远无法知道，这行刻字背后，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