激光焊枪的蓝色光弧在昏暗的维修通道里跳动,发出高频的滋滋声。方远盯着眼前那扇厚重的合金舱壁,汗水顺着额角滑落,滴在绝缘手套上,瞬间蒸发成白雾。
在他面前的舱壁上,传来了第三下微弱的敲击。
咚。
不是机械故障的共振,也不是管道热胀冷缩的异响。那是一种有节奏、带有明确意图的钝击,像是有人用指关节抵住冰冷的金属表面,试图传递某种信号。
“赫尔墨斯号”即将进入超光速跳跃前的最后检查窗口只剩四十分钟。错过这个时间窗,飞船将被困在虚空数月,而方远作为资深机械师,此刻正站在违规的边缘。
传感器面板上的数据冰冷且矛盾:该区域显示为真空,无生命迹象,辐射值正常。但方远的听觉神经捕捉到了那个声音,那是金属疲劳前最后的呻吟,也是求救者的心跳。
他举起数据板,屏幕幽蓝的光照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。如果现在不切开舱壁救人,或者至少确认里面的状况,一旦跳跃开始,任何生物信号都将被压缩成无法挽回的悲剧。
“尹主管,”方远对着通讯器说,声音简短,没有多余的情绪,“C-4 夹层检测到异常震动源,频率 2.5Hz,符合人体敲击特征。请求开启气闸授权。”
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,随后传来尹森平稳得令人不适的声音:“方远,根据《深空安全条例》第 108 条,未通过二次生物扫描的区域严禁擅自进入。传感器显示 C-4 为空舱,你的‘震动’可能是设备老化导致的伪影。”
“伪影不会产生 2.5Hz 的节律。”方远冷冷地回击,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,调出声波频谱图,“这是物理接触产生的应力波,不是电子噪声。如果你拒绝授权,我将记录此次操作失误在你名下。”
“你是在威胁我?”尹森推了推眼镜,虽然方远看不见他的动作,但语气中的压迫感透过电流清晰可闻,“我是安全主管,我的职责是确保无人伤亡。既然传感器确认无人,那么里面只有死寂。方远,收起你的过度反应,这会影响你的晋升评估。”
方远深吸一口气,面罩内的空气变得稀薄。他知道尹森在撒谎。三天前,这里发生过一次违规操作,一名工人被困在夹层中。尹森为了掩盖事故,锁死了外部通讯,篡改了内部传感器数据,试图让所有人相信那里是一片虚无。
方远没有再说话。他切断了通讯频道,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高频切割器和一把便携式解码器。
他是谁?一个因误判导致同事受伤而背负心理阴影的机械师。他擅长拆解复杂的机械结构,却害怕面对死亡的确认。但他更清楚,如果不现在行动,他将永远被困在那次事故的愧疚中,成为尹森权力游戏里的牺牲品。
他缺乏的资源是时间,以及官方授权的合法性。但他拥有的是对这台飞船每一根螺栓的了解,以及一种近乎病态的直觉——那敲击声太真实了,真实到像是一根针扎进他的耳膜。
方远将解码器贴在气闸控制面板上。指示灯由红转绿,又迅速变黄。系统提示:权限不足。
“该死。”方远低骂一声,手指在键盘上飞舞。他没有使用标准协议,而是利用了一个老旧的维护后门——那是老鬼教他的技巧,用来绕过安全主管的监控死角。
“警告:非法访问尝试。安保部队已通知。”
警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,尖锐刺耳。方远顾不得许多,强行破解了逻辑锁。气闸发出沉重的液压声,缓缓打开一道缝隙。
一股陈腐、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扑面而来。那不是新鲜空气的味道,而是血液氧化后的气息。
方远侧身挤入夹层。空间极其狭窄,仅容一人匍匐前进。手电筒的光束在飞舞的尘埃中切出一条惨白的路径,照亮了四周冰冷的合金纹理。凝结的水珠从天花板滑落,砸在他的肩甲上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
这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五度。方远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面罩内形成白色的雾气,每一次呼气都像是在消耗宝贵的氧气储备。
他向前爬行了十米。视野逐渐开阔,终于看到了那个人。
那是一个穿着破损工装的男人,蜷缩在夹层的角落里。他的姿势扭曲,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固定在那里。
方远停下了动作。
手电筒的光扫过男人的脸。那张脸已经失去了血色,皮肤呈现出灰败的蜡黄色,眼球浑浊,瞳孔放大至极限。
死亡。
方远的心跳猛地撞击着肋骨,几乎要跳出胸腔。传感器没有错,这个人确实死了。而且,根据尸体僵硬的程度和腐败的气味判断,他已经死了至少三天。
可是,就在方远准备后退时,那只僵硬的、指甲脱落的手,突然动了。
指尖轻轻触碰到了方远面前的金属隔板。
咚。
第四下敲击。
这一次,距离方远的耳朵只有不到三十厘米。那声音不再微弱,而是清晰地穿透了面罩的隔音层,直接震动了他的鼓膜。
方远僵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死人不会动。传感器显示这里只有尸体。但那个声音,那个带着绝望与愤怒的节奏,正在继续。
咚。
第五下。
倒计时还剩二十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