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耳的气流嘶鸣声混合着警报红光,邹远看着压力表指针疯狂回落。
气闸舱入口走廊的冷光灯管在频闪,像某种濒死生物的抽搐。邹远手中的多功能扳手紧紧抵住V-704阀门的外壳,金属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,那是高压气体泄漏时瞬间吸热造成的物理现象。他的呼吸面罩内雾气浓重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淡淡的臭氧味和铁锈腥气。
“压力下降速率:每分钟0.015兆帕。”邹远对着领口的通讯器低声说道,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入耳膜,冷静得近乎机械,“当前舱内氧气浓度21%,剩余可用时间……两小时零四分。”
他抬起左手腕上的战术终端,屏幕上的数据流瀑布般刷过。V-704是深空勘探船“赫尔墨斯号”底层维修区的主循环阀,负责将废气排出并维持内部气压平衡。按照标准操作规程,任何未经授权的开启都会触发三级安保警报,但此刻,除了那该死的嘶嘶声,周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“邹工,你的心率超过一百二了。”通讯频道里传来李安犹豫的声音,断断续续,像是信号受到了干扰,“船长让我问你,是否需要支援?”
“不需要。”邹远没有抬头,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阀门下方的连接法兰上,“那里有异物卡住了密封环。如果是机械故障,我能在十分钟内解决。别让人过来,这会干扰我的判断。”
他说谎了。他根本不知道是不是机械故障。但他知道,如果现在让任何人靠近这个区域,尤其是曹默,他就再也找不到真相了。
三年前,也是在这里,他记得自己执行过一次非标准的维护操作。记忆像被砂纸打磨过的玻璃,模糊且刺痛。他只记得那时阀门的状态不对,有一种细微的、不属于正常气流振动的共振。
“系统日志显示,过去七十二小时内,V-704没有任何操作记录。”李安的声音更近了,伴随着键盘敲击的脆响,“你是怎么发现泄漏的?远程监控并没有报错。”
“震动。”邹远用扳手轻轻敲击阀体,发出清脆的金属回响,“频率异常。0.5赫兹的低频共振,只有当内部存在非对称气流冲击时才会产生。这不是软件能检测到的,这是物理法则。”
他蹲下身,将耳朵贴近冰冷的金属外壳。在那规律的嘶鸣声中,他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协调的杂音——像是某种软性物质在高压气流中反复拍打管壁的声音。
“曹默刚才发来指令,要求我立即撤离该区域,进行全船断电检修。”李安顿了顿,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,“他说……说检测到核心反应堆有辐射泄漏的风险,建议所有人员进入安全屋。”
邹远冷笑了一声,嘴角扯动了一下,牵动了脸颊上干裂的皮肤。“辐射泄漏?反应堆屏蔽层昨天刚做过无损探伤,结果完美。曹默是在撒谎。”
他站起身,从工具腰带上取下一支高频激光切割刀。既然远程锁定失效,既然日志空白,那就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——暴力拆解。
“我要切断外部控制线路,强制进入手动模式。”邹远解释道,尽管他知道李安只是个通讯官,听不懂太多技术细节,“但这会触发系统不稳定警告。如果你听到警报,不要惊慌,那是正常的逻辑冲突。”
“可是邹工……”李安的声音颤抖起来,“曹默说,如果你强行介入,会被视为‘破坏系统稳定’的行为。这……这会记入你的永久档案。”
“那就让它记着。”邹远按下切割刀的启动键,蓝色的电弧在喷嘴处跳跃,“比起一个干净的档案,我更想要活着的权利。”
高温等离子束瞬间熔断了包裹阀门的电缆护甲。火花四溅,落在邹远的防护服上,烧出几个焦黑的小洞。他感觉到左耳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,那是强电磁脉冲对听觉神经的直接冲击。
“滋——”
世界突然安静了一半。右边的声音依然清晰,但左边只剩下沉闷的回响。邹远皱了皱眉,这只是代价的开始。为了获取核心区域的最高权限,他必须绕过中间的安全协议,直接短接主控芯片。这意味着他要承受未经过滤的系统反噬。
他撕开防护服的袖口,露出里面植入式的数据接口。他将数据线插入V-704的控制面板背面那个隐蔽的维护端口。屏幕闪烁了一下,跳出一行红色的警告:【权限不足:操作员ID验证失败】。
“又是你。”邹远喃喃自语。
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的画面。那时候他还是个初级技师,曹默还是部门主管。他们曾一起站在这个阀门前,讨论过一个关于“意外”的实验方案。曹默当时笑着对他说:“邹远,有些错误如果不被掩盖,就会变成事故。而事故,是需要有人负责的。”
当时邹远以为那只是玩笑。现在他才明白,那是威胁。
“正在尝试覆盖权限……”邹远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跳动,输入一串复杂的解密算法。这是他私下研究过的后门程序,源自三年前那次未完成的实验。他记得代码的结构,就像记得自己的指纹一样清晰,尽管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段记忆。
进度条缓慢地爬升。10%……30%……60%……
舱内的温度开始下降。缺氧导致的幻觉开始出现。邹远看到空气中的尘埃凝固在空中,形成一个个静止的几何图形。他听到有人在耳边低语,声音熟悉又陌生,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。
“你逃不掉的,邹远。秩序就是生命。”
邹远猛地摇了摇头,驱散眼前的幻象。他咬破舌尖,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。
“80%……90%……”
突然,一阵剧烈的震动从脚下传来。不是来自阀门,而是来自整个飞船的结构。警报灯变成了刺眼的紫色。
“警告:检测到非法数据注入。正在隔离受影响区域。”系统的电子音冰冷而无情,“隔离墙将在三十秒后闭合。”
邹远的心沉了下去。曹默启动了自动防御机制。如果隔离墙闭合,他将被困在这个充满泄漏气体的狭小空间里,氧气耗尽,窒息而死。而这一切,都会被记录为一起不幸的技术事故。
“快啊!”邹远怒吼一声,手指用力敲下回车键。
【权限已获取。手动模式激活。】
就在隔离墙即将合拢的瞬间,邹远看到了控制面板上弹出的最后一行日志。那不是操作记录,而是一段加密的音频文件。文件名是:《V-704_测试_0315》。
日期正是三年前。
邹远颤抖着手点击播放。
一段嘈杂的背景音后,传来了曹默平静的声音:“样本释放完毕。V-704阀门已调整为微量泄漏状态。邹远,你刚才的操作很完美,但你要记住,从现在起,这里发生的一切,都是意外。懂了吗?”
紧接着,是邹远自己的声音,疲惫而困惑:“曹哥,这样真的安全吗?压力读数有点不对劲……”
曹默轻笑了一声:“只要你不问,它就永远没问题。”
音频戛然而止。
邹远僵在原地,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。他想起来了。他想起来了。那天晚上,他确实来过这里。他确实执行了封锁指令。但他没有封死它,他被诱导着留下了一道缝隙。一道足以让有毒气体在数月内缓慢积累,最终导致船员慢性中毒的缝隙。
而曹默,一直在利用这道缝隙,掩盖三年前那场违规生物实验泄露的事实。那些失踪的船员,不是死于意外,而是死于这场精心设计的“泄漏”。
“邹工!隔离墙闭合倒计时:五、四、三……”李安的尖叫从通讯器里传来,充满了绝望。
邹远看着手中已经切断的连接线,又看了看那依然在嘶鸣的V-704阀门。他失去了左耳的听力,背负上了破坏系统的罪名,但他终于看清了凶手的面目。
或者说,他看清了那个曾经天真、如今却冷血如斯的自己,是如何成为了帮凶。
隔离墙的金属门轰然落下,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。
邹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听着阀门里传来的气流声。那声音不再仅仅是泄漏,更像是无数冤魂的哭泣。
他抬起头,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,眼神变得空洞而偏执。
“三天前没人操作过阀门……”他轻声重复着这句话,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意,“那么,这三天里,是谁在通过它,释放气体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