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像天漏了底。
江城老城区的旧货街早就没了人样，积水没过了脚踝，浑浊的泥水裹着腐烂的菜叶和垃圾袋，在昏黄的路灯下打着旋儿。柳三站在摊位前，裤腿湿透，贴在腿上冷得刺骨。他没打伞，雨水顺着帽檐滴进眼睛里，涩得生疼，但他没眨眼。
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老马面前那个破旧的泡沫盒上。
盒子里躺着一枚银戒。
它被扔在一堆生锈的自行车链条和断掉的塑料梳子中间，毫不起眼，甚至沾满了黑乎乎的油污。但在闪电划破夜空的瞬间，那抹银色反了一下光，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，冷冷地盯着柳三。
“三哥，这玩意儿不值钱。”老马缩着脖子，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蒲扇，眼神飘忽不定，不敢看柳三的眼睛，“昨天收破烂的大爷顺手带过来的，说是从河里捞上来的。你要喜欢，五十块拿走，别磨叽了。”
柳三没说话。他向前迈了一步，皮鞋踩进水坑，溅起的泥点甩在了老马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。
老马浑身一僵，往后退了半步，嘴里嘟囔着：“哎哟，三哥，这雨大，生意难做……”
“我说了，我要看。”柳三的声音很低，像是砂纸磨过铁皮。
他伸出手，指尖带着长期握枪留下的薄茧，轻轻挑起了那枚戒指。金属冰凉，透过雨水传导到指腹，那种凉意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爬进心里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不是错觉。
戒指内侧有一道细微的划痕，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污渍，像是干涸的血迹，又像是铁锈。柳三的瞳孔微微收缩。作为前刑警，他对这种痕迹太熟悉了。这不是普通的磨损，这是挣扎时留下的抓痕。
更重要的是，这枚戒指的款式，他在林婉的葬礼上见过。
或者说，在他亲手将林婉的骨灰盒推进焚化炉之前，这枚戒指就戴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。
一周前，警方通报：死者林婉，确认死亡，火化完毕。
现在，这枚戒指却出现在这个充满霉味和谎言的旧货摊上。
“怎么？嫌贵？”老马见柳三不说话，脸上的讨好更甚，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慌乱。他偷偷瞥了一眼街道尽头，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，车窗紧闭，像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。
柳三抬起眼皮，盯着老马：“昨天谁收的？”
“就、就是那个开三轮的老头啊！”老马结巴了一下，随即又恢复了啰嗦，“哎呀三哥，您可是行家，这成色虽然脏了点，但绝对是纯银的。再说了，这世道，谁知道是不是哪户人家丢的？咱们做生意的，讲究个眼缘，您要是真想要，再加点，四十？”
柳三笑了。笑容很淡，嘴角扯动了一下，露出一丝嘲讽。
“四十？”他反问，“你当我是傻子，还是当这雨是假的？”
他拇指摩挲着戒指的内圈。触感粗糙，在那道划痕旁边，似乎还有两个极小的字。他用力抠了抠，指甲缝里塞进了黑色的污垢，但字迹依然模糊不清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引擎的低鸣声穿透雨幕，由远及近。
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，车轮碾过积水，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。车停在摊位旁五米处，没有熄火。车门打开，一只穿着黑色皮鞋的脚踏进了泥水里。
谢九下来了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，帽子压得很低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张没什么表情的嘴。他手里把玩着一把折叠刀，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寒芒，随后“咔哒”一声合拢。
谢九走到摊位前，目光越过老马，直接落在了柳三手中的戒指上。
他的眼神阴鸷，像是一条毒蛇盯上了猎物。
“柳侦探，”谢九开口了，声音温和，却让人毛骨悚然，“这么晚了，还在逛地摊？”
柳三的手顿住了。他没有抬头，只是紧紧攥着戒指，指节泛白。他知道，自己已经无路可退。
高利贷的催债电话今晚就会打到家里。如果拿不到钱，明天这个时候，他就可能躺在某条臭水沟里，就像林婉一样。而这枚戒指，是他唯一的筹码。
但这枚戒指背后藏着的东西，比债务更危险。
“谢医生，”柳三终于抬起头，眼神锐利如刀，“好巧。”
谢九笑了笑，那笑容未达眼底。他走近两步，雨衣上的雨水滴落在地上，汇成一滩小小的水洼。“是啊，好巧。听说林婉的遗物都处理干净了，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。”
最后四个字，他说得很轻，像是在闲聊家常。
柳三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处理干净了？
这意味着，林婉的死，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局。而谢九，就是那个操盘手。
“漏网的，总是最锋利的。”柳三冷冷地说道，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口袋，那里空空如也——他的配枪上周就被迫上缴了，现在的他，只是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私家侦探。
谢九的目光扫过柳三空荡荡的腰间，眼中闪过一丝戏谑。“锋利容易折断。柳三，有些东西，不该碰的，就别碰。比如，死人留下的东西。”
他伸出一只手，掌心向上，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。“把那枚戒指给我。我可以给你一笔钱，足够你还清那些乱七八糟的债。怎么样？”
这是一个交易。也是一个陷阱。
柳三看着那只苍白修长的手，突然想起了林婉死前最后一通电话里的喘息声。她说：“谢九……他在撒谎……”
当时柳三以为那是幻觉。
现在，他确定那不是。
“我不缺钱。”柳三撒谎了。他的声音依旧简短，带着一贯的刺，“我只缺真相。”
谢九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恢复如初。他收起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，却没有点燃。“真相？在这个城市，真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柳三，你以前是警察，你应该懂。有时候，活着比真相更重要。”
“是吗？”柳三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戒指。雨水冲刷着上面的污泥，那两个模糊的字迹似乎清晰了一些。
他认出来了。
那是“婉”字的右半边。
戒指内圈刻着的，是“林婉”。
这颗心彻底沉了下去。
林婉死了，火化了，骨灰撒了。但这枚戒指为什么会在废品堆里？是谁把它偷出来的？又是谁把它卖给了老马？
如果林婉真的死了，这枚戒指就是伪造的证据。
如果林婉没死……
柳三猛地摇头，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。不可能。法医的报告他看过，DNA比对无误。除非，整个司法系统都被渗透了。
“五十块。”柳三突然说道。
谢九挑了挑眉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五十块。”柳三从湿透的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，上面还沾着雨水和泥点。这是他全部的现金，原本是用来交房租的，现在成了买命的钱。
他把钱拍在满是泥水的桌面上，动作粗暴，溅起一片污渍。
“这戒指，我买了。”
老马吓得脸色煞白，手忙脚乱地去捡钱，生怕惹怒了这位神秘的黑衣客人。
谢九的眼神骤然变冷。他盯着柳三，像是在评估一头疯狗的威胁程度。片刻后，他收回目光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，“咔嚓”一声点燃，烟雾缭绕中，他的脸显得更加阴郁。
“随你。”谢九淡淡地说，“不过，柳三，你要小心。有些东西，捡起来容易，放下去难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走向轿车，拉开车门，消失在暴雨中。
柳三没有追。他知道，谢九不会为了区区一枚戒指拼命，但这件事才刚刚开始。
他抓起那枚戒指，塞进贴身的口袋。冰冷的金属贴着胸口，带来一阵战栗。
老马数完钱，小心翼翼地抬起头，讨好地看着柳三：“三哥，这……这就完了？”
柳三整理了一下衣领，遮住口袋里的轮廓。他看了一眼老马，眼神冷漠：“以后少问不该问的事。否则，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了。”
老马打了个哆嗦，连连点头。
柳三转身走进雨幕中。雨水打在脸上，冰冷刺骨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戒指，指尖再次触碰到那道划痕和那个名字。
林婉上周已经火化。
但这枚沾着她体温、刻着她名字的戒指，为何会出现在昨天的废品堆里？
而且，就在刚才，谢九说它是“漏网之鱼”。
柳三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向那辆远去的黑色轿车。尾灯在雨中红得刺眼，像是一双血红的眼睛。
他意识到，自己刚刚买下的不仅仅是一枚戒指。
他买下了一场可能将他吞噬的风暴。
而他，已经没有退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