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空气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湿海绵,沉甸甸地压在青云宗外门的广场上。
江尘站在公示碑前,雨水还没落下,但他额角的冷汗已经顺着眉骨滑进眼睛里,涩得生疼。
他抬起头,目光死死锁住那块黑曜石打磨而成的榜单石碑。
石碑表面光滑如镜,倒映着灰暗的天空和周围一张张或冷漠、或幸灾乐祸的脸。
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间,属于他的位置,此刻正被一团浓稠的黑墨覆盖。
那黑墨还未干透,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,像是一只睁开的独眼,冷冷地注视着他。
“江尘。”
卫执事站在一旁,手里捏着一枚朱砂印泥盒,指尖轻轻敲击着盒盖,发出清脆的“笃、笃”声。
他穿着一身湿透的青色官服,布料紧贴着身躯,勾勒出消瘦却僵硬的轮廓。
眼神冷漠如冰,仿佛在看一具早已凉透的尸体。
“日落之前,若不能证明这名单有误,你的‘死籍’便算坐实。”
卫执事的声音尖细,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人耳朵里钻。
“明日卯时内门选拔开启,死人,是没有资格的。”
江尘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沉默地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那团黑墨。
粘稠,冰冷,带着一股刺鼻的腥甜味。
那是绝灵散混合了尸油熬制而成的禁药墨汁,专门用来固化“死亡”这一事实,一旦渗入石碑纹路,除非动用高阶法术清洗,否则永难去除。
而他,只是一个连筑基都未稳固的外门废柴。
周围的弟子开始窃窃私语,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。
“看啊,那就是江尘,排名第一百三十七的废物。”
一个穿着华丽劲装的少年从人群中挤出来,手里把玩着一枚刻着“丙等”二字的铜牌。
他是赵铁柱的同乡,也是这一届外门的风云人物之一,李虎。
李虎走到江尘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“江师弟,听说你最近为了争夺那个矿奴的名额,可是费了不少心思?”
李虎故意提高了音量,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。
“根据《青云宗外门考核细则》第三条:凡连续三次考核评级低于丙等者,自动剥夺弟子身份,贬为矿奴,终身不得踏入宗门半步。”
他伸出手指,点了点石碑上那个被黑墨覆盖的位置。
“而你,上次考核因为灵力枯竭,只拿了丙等末位。现在好了,名字都被抹去了,直接变成‘死者编号:柒零肆’。”
李虎嗤笑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名册,翻到其中一页,指着上面的名字。
“看到了吗?‘柒零肆’这个名额,现在已经空出来了。只要卫执事盖上红印,这位置就是别人的了。”
“而那个幸运儿……”
李虎转头看向卫执事,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。
“是我家远房表弟,王腾。他虽然也是丙等,但家里花了重金,买了‘特招名额’。”
江尘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刺痛感让他保持清醒。
他知道李虎在说什么。
所谓的“特招”,不过是卫执事利用职权,将原本属于其他优秀弟子的名额,强行塞给那些交了贿赂的人。
而为了填补这个空缺,必须有一个“死人”来顶替。
这个人,就是他。
江尘缓缓收回手,掌心里全是汗水。
他没有辩解,也没有愤怒。
他只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。
这双手,握过剑,拿过锄头,也曾在深夜里偷偷翻阅那些被禁止的高阶功法残页。
如今,它们即将失去握住任何东西的权利。
“擦掉它。”
江尘突然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沙哑。
卫执事挑了挑眉,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擦掉它。”
江尘抬起头,直视着卫执事的眼睛。
那双眸子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。
卫执事冷笑一声,后退半步,远离江尘。
“你以为这是普通的墨汁?”
他晃了晃手中的朱砂印泥盒,红色的印章在盒底若隐若现,散发着微弱的热气。
“这是‘绝命墨’。一旦沾上,便会与石碑产生共鸣,深入肌理。”
“就算你能擦掉表面的墨迹,里面的纹路也会永远留下痕迹。”
“到时候,你不仅是个死人,还是个有污点的死人。”
周围的弟子发出一阵哄笑。
“哈哈哈,他还想擦掉?”
“真是笑话,那可是卫执事亲手盖上去的!”
“我看他是疯了吧,想死也别拉着我们看热闹。”
江尘无视了周围的嘲笑。
他再次伸出手,这一次,他用的是指甲。
尖锐的指甲狠狠刮过石碑表面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黑墨被刮起了一层薄皮,露出下面黑色的石质纹理。
但很快,更多的黑墨从裂缝中渗出来,像是伤口流出的脓血。
越擦,墨迹越多。
而且,那股腥甜味越来越浓,呛得人几乎窒息。
江尘的指甲崩裂了。
鲜血顺着指缝滴落,落在石碑上,瞬间被吸收得一干二净。
没有任何反应。
石碑依旧冰冷,沉默。
“停手吧。”
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。
李长老拄着拐杖,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。
他咳嗽了两声,浑浊的眼睛扫过江尘,又看了看卫执事。
“江尘,你这是在挑战宗门的规矩。”
李长老的语气平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卫执事做事,向来严谨。既然名单已出,便是定局。”
“你若执意如此,休怪我无情,以‘扰乱秩序’之罪,将你逐出宗门。”
江尘的动作顿住了。
他看着李长老,心中涌起一股寒意。
这位平日里最讲究中庸之道的长老,竟然在这个时候选择了沉默。
或者说,是站队。
他已经看清局势,不想得罪卫执事背后的势力。
所以,他要牺牲江尘。
江尘收回手,看着满手的鲜血和黑墨。
他知道,物理清除这条路走不通了。
绝命墨的特性,就是遇血则融,遇水则凝。
刚才的血液不仅没洗掉墨迹,反而加速了它的渗透。
但他还有一个底牌。
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。
三个月前,他在后山挖矿时,意外发现了一处古老的遗迹。
那里有一块残破的石碑,上面刻满了扭曲的文字。
当时他以为那是某种诅咒,随手用一块布擦了一下。
结果,那块布上的灰尘瞬间消失,变得洁净如新。
从那以后,他开始尝试用这块布擦拭各种污渍。
无论是油污、血迹,还是陈年的苔藓,都能轻易去除。
更诡异的是,每次擦拭之后,他的灵力都会恢复得比平时快上一成。
他怀疑,这块布或者那个遗迹,与某种古老的净化法则有关。
而现在,这块布就藏在他的贴身衣物里。
江尘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口的剧痛。
经脉因为刚才的用力过度,隐隐作痛,仿佛随时都会断裂。
但他顾不上了。
他需要从怀里掏出那块布。
“怎么?放弃了?”
李虎见江尘停下动作,得意地笑了起来。
“我就知道,你是个懦夫。”
“早点承认自己是死人,还能少受点罪。”
卫执事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
他举起手中的朱砂印泥盒,准备进行最后的确认仪式。
“既然无人异议,本执事便宣布……”
“等一下。”
江尘突然打断了他。
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灰色的粗布。
布料粗糙,边缘有些磨损,看起来平平无奇。
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,当这块布暴露在空气中时,周围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分。
江尘握住粗布,再次伸向石碑。
这一次,他没有用力刮擦。
而是轻轻地、温柔地抚摸过去。
就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脸庞。
粗布划过黑墨覆盖的区域。
奇迹发生了。
那层顽固的黑墨,竟然开始变淡。
不是被擦掉,而是像冰雪遇到阳光一样,悄然消融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东西?”
李虎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。
卫执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猛地向前一步,想要阻止江尘。
“住手!你敢破坏公示碑!”
但他的声音晚了半拍。
江尘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核心区域。
那里的黑墨最为浓稠,几乎凝固成了固态。
江尘咬紧牙关,调动体内仅剩的一丝灵力,注入粗布之中。
粗布微微颤动,散发出淡淡的白光。
黑墨剧烈翻滚起来,仿佛遇到了天敌。
“啊啊啊——”
一阵凄厉的惨叫突然响起。
不是来自江尘,也不是来自卫执事。
而是来自石碑内部。
那些被黑墨覆盖的名字,仿佛在黑暗中痛苦地挣扎。
“柒零肆”这三个字,在黑墨之下隐隐浮现,闪烁着血红色的光芒。
江尘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反噬力从石碑传来。
他的手臂剧痛无比,仿佛骨头都要被震碎。
但他没有松手。
相反,他加大了力度。
粗布下的白光越来越盛,逐渐照亮了整个广场。
周围的弟子们惊恐地后退,不敢靠近这股力量。
卫执事脸色大变,他意识到事情不对劲。
这块布,绝对有问题。
它不仅能在物理层面清除墨迹,似乎在精神层面上也在攻击某种封印。
“快拦住他!”
卫执事嘶吼道,同时手中朱砂印泥盒中的红色印章飞射而出,直奔江尘的面门。
那一枚小小的朱砂印,带着凌厉的杀意,划破空气,直取江尘咽喉。
江尘无法躲避。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枚印章逼近。
就在印章即将击中他的瞬间,石碑突然剧烈震动起来。
一股无形的波动从石碑中心爆发开来。
那滴原本流淌在“江尘”二字下方的黑墨,突然停止了流动。
它悬在半空中,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。
紧接着,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成霜。
白色的寒气以江尘为中心,迅速向四周蔓延。
弟子们的呼吸变成了白雾,脚下的地面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晶。
卫执事发出的朱砂印,在这股寒气的冲击下,速度骤减,最终悬停在距离江尘喉咙一寸的地方,再也无法前进分毫。
整个广场,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只有雨滴落在冰面上的声音,清脆而寒冷。
江尘喘着粗气,看着眼前这一幕。
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但他知道,这场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