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报声像一把生锈的锯条,反复切割着温默的鼓膜。
他盯着控制台中央那块全息屏幕,红色的报错代码在幽暗的核心舱里闪烁,频率与他的心跳同步。氧气浓度显示为18.2%,但物理阀门的开度读数却死死卡在40%。根据天枢号的底层哈希算法,当供氧需求达到阈值时,阀门开度必须线性提升至75%以上才能维持气压平衡。现在的偏差值是-35%,这意味着循环系统正在自我封锁。
肺部传来一阵灼烧感,像是吞下了一把滚烫的沙砾。温默没有咳嗽,只是调整了呼吸节奏,试图降低耗氧量。他抬起手,指尖在虚空中快速滑动,调出维修终端的日志界面。
“薛烈。”
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干涩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。这是搭档的名字,也是三年前那场事故中唯一和他一起被困在气闸舱的人。官方报告说薛烈死于减压病,尸体从未找回。但此刻,控制系统的底层逻辑里,正回荡着薛烈的数字幽灵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新的提示:【指令拒绝。权限不足。】
温默眯起眼睛,瞳孔因缺氧而微微放大。他没有愤怒,只是冷静地分析着当前的参数。作为天枢号唯一的资深维修工,他拥有B级操作权限,足以处理90%的常规故障。但这套氧气循环阀的控制协议,被叠加了一层最高级别的加密锁。
这层加密锁的特征码,他太熟悉了。那是薛烈生前最爱的编码习惯——使用斐波那契数列作为动态密钥的生成种子。只有薛烈知道如何解开,或者说,只有薛烈设定的后门程序知道如何解开。
“林娜站长,”温默按下通讯键,语气平稳得像是在汇报零件库存,“核心舱出现异常偏差。氧气循环阀无法响应重置指令。请求远程解锁权限。”
静电噪音嘶啦作响,随后是林娜冷漠的声音传来:“温默,监测到你的血氧饱和度已降至临界值。不要尝试手动干预,等待救援队到达。目前距离最近的中转站还有六小时航程。”
“六小时不够。”温默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生命体征监测仪,剩余生存时间:3小时42分,“阀门开度正在以每分钟0.5度的速度衰减。按照这个速率,我在两小时内就会窒息。我需要立即执行硬重启。”
“站点资产安全高于个人安危。”林娜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,“如果你强行破解,可能导致核心舱结构受损。这是命令,停止操作。”
通讯切断。
温默放下手,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减少的绿色倒计时。他没有理会林娜的命令,因为林娜不知道真相。她知道薛烈死后留下的那些代码隐患,但她选择了沉默,用温默的命去换取自己撤离名额的优先级提升。
温默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金属冷却液的味道。他必须做出选择。
要解开薛烈留下的哈希锁,需要输入一组动态密钥。这组密钥每十秒刷新一次,且与当前系统的物理状态挂钩。如果直接暴力破解,会触发薛烈预设的自毁程序,整个核心舱的气压会瞬间归零。
唯一的办法,是获取密钥碎片。
密钥碎片分散在三个不同的子系统中,其中两个可以通过软件层面绕过,但最后一个碎片,藏在物理阀门的手动override(覆盖)接口里。那里有一个机械锁,需要特定的扭矩和频率震动才能弹开。
而那个接口,位于主供氧管路的下方。
温默站起身,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他走向那根粗大的银色管道,管道表面凝结着冰冷的水珠,顺着金属纹理缓缓滑落。他伸手触摸管道,指尖传来的寒意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为了获取那个机械锁的钥匙信号,他必须暂时切断连接在自己身上的部分生命维持供氧。这意味着,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,他将完全依靠肺里残存的氧气,并在极度缺氧导致的意识模糊中,完成精密的操作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赌注是他的命,对手是一个死人。
温默从工具腰带上取下一把多功能扳手,又掏出一个小型的信号发生器。他将信号发生器的探针贴在机械锁的外壳上,另一只手伸向自己胸前的供氧软管接口。
“开始。”
他喃喃自语,手指扣住接口的卡扣。
随着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主供氧管路被断开。温默感到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,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倾斜。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,耳边的警报声变得遥远而扭曲。
但他没有停下。
他咬紧牙关,忍受着肺部如火焰般的灼痛,将信号发生器的频率调整为薛烈特有的谐振波段——440赫兹,加上一个微小的偏移量。这是薛烈生前调试设备时常用的基准音。
机械锁内部传来细微的震颤声。
温默屏住呼吸,眼神死死锁定在压力表上。指针开始颤抖,然后缓慢地向右移动了一格。
40%……39%……
不,不对。
温默的心脏猛地收缩。他原本以为切断供氧会让阀门放松,从而更容易解锁。但现实是,随着供氧压力的下降,薛烈的后门程序检测到系统异常,反而进一步收紧了物理阀门的锁定机制。
开度读数从40%跳到了38%。
偏差扩大了。
“该死。”温默骂了一句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他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薛烈的恶意。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保护机制,这是一个陷阱。薛烈早就预料到有人会试图修复系统,所以他设置了联动逻辑:任何非授权的物理介入,都会导致阀门进一步锁死。
现在,他不仅要在缺氧中保持清醒,还要在阀门彻底锁死之前,找到另一种方式获取密钥。
温默靠在冰冷的管道上,大口喘息着,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扯破碎的风箱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仪表盘上的红色报警灯光在他眼中晕染开来,像是一团团血雾。
就在这时,控制台突然亮起了一盏黄色的指示灯。
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图标:一个沙漏,里面流淌着黑色的液体。
紧接着,扬声器里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。不是林娜,也不是系统合成音,而是薛烈生前的录音。
“温默,你总是这么固执。”
声音平静,带着一丝嘲弄,仿佛薛烈就站在身后看着他。
温默浑身僵硬,血液瞬间凝固。他转过头,看向空无一人的控制台角落。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闪烁的数据流。
“你以为你在修复系统?”薛烈的声音继续说道,带着一种诡异的愉悦,“你只是在帮我把谎言维持得更久一点。”
温默的手指紧紧攥着扳手,指节泛白。他想反驳,想质问薛烈到底想干什么,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。
“看看你的周围,温默。”薛烈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,“氧气浓度在下降,压力在失衡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这套系统会在三年前完美运行,却在今天突然崩溃?因为有人动了手脚。不是我,是你。”
温默的脑海中闪过一道闪电。三年前,正是他在值班时,发现了一个微小的数据异常。他当时选择了上报,而不是自行处理。那个异常,就是这次事故的源头吗?
“密钥不在机械锁里。”薛烈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它在你的记忆里。或者说,在你不敢面对的那个真相里。”
屏幕上的黄色沙漏图标开始旋转,每一圈转动,都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滴答声。
温默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撬开他的记忆闸门。他想要闭上眼睛,拒绝这种侵入,但身体的本能告诉他,如果不回应,他就会立刻死去。
“说出那个哈希值。”薛烈的声音命令道,“否则,阀门将永久锁定。你将和我一起,留在这里,成为天枢号的一部分。”
温默颤抖着手,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回屏幕。他看到那行红色的报错代码旁边,多出了一行新的小字:
【请输入初始状态哈希值以验证身份。错误三次,系统将执行物理熔断。】
初始状态哈希值。
那是三年前事故发生那一刻,系统记录下的第一个数据指纹。只有当时在场并拥有最高权限的人,才知道那个数值。
温默记得那个数值。他一直记得。但他一直不敢说出来,因为他知道,一旦说出那个数值,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当年的失职,承认了薛烈的死并非意外,而是被他亲手造成的疏忽所导致。
但现在,没有时间犹豫了。
肺部的灼烧感已经变成了麻木,视野中的黑暗正在吞噬最后的光亮。温默看着那行等待输入的代码框,光标一闪一闪,像是在催促,又像是在嘲笑。
他伸出手指,悬停在键盘上方。
“薛烈……”他轻声唤道,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痛苦,“你真的以为,死了就能掩盖一切吗?”
屏幕上的沙漏图标停止了旋转。
薛烈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它不再是从扬声器里传出,而是直接通过神经链接,在温默的大脑深处炸响。
“那就证明给我看。”
温默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即将耗尽的空气,然后按下了第一个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