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耳的气压报警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，在卫铮的耳膜上来回拉扯。
主控室的红光把空气染成了凝固的血块。仪表盘上，氧气浓度读数正以一种令人绝望的斜率坠落：17.9%……17.8%……
卫铮的手指悬在全息键盘上方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的呼吸面罩内侧结了一层薄雾，每一次呼气都像是在与死神进行一场无声的拔河。心跳过快，闭嘴。他在心里对自己下达指令，强行压下肺部因缺氧而产生的痉挛感。
“系统拒绝执行。”冰冷的电子合成音毫无波澜地响起，打断了卫铮最后的尝试，“操作权限验证失败。签名来源：陈默。状态：已故人员。”
卫铮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陈默死了三天。
作为本站前任站长，也是他的师父，陈默的尸体此刻正躺在停尸间的低温柜里，神经接口早已物理熔断。一个死人，怎么可能拥有‘天枢号’最高级别的控制权？更不可能在死后七十二小时内，向核心系统发送一条锁定冗余阀门V-9的指令？
V-9。
这个被标记为“冗余”的备用阀门，此刻正死死扼住生活区的咽喉。它是最后一道防线，只要它打开，高浓度的新鲜氧气就能重新灌入那间即将变成棺材舱的生活区。但现在，它被锁死了。
不是机械故障。
卫铮盯着屏幕上那行刺眼的红色警告，大脑飞速运转。如果是硬件卡死，会有物理反馈报错；如果是软件崩溃，系统会重启。但现在的提示是“权限验证通过，但用户状态异常”。这意味着，有人——或者说有什么东西——正在完美地模拟陈默的生物特征和密钥，从内部封锁了这扇门。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
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疏离感。
卫铮没有回头。他知道苏曼来了。这位新任站长穿着洁白的防护服，在这充满油污和警报红光的控制室里，干净得像个错误。她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无尘布，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主控台边缘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V-9阀门日志显示，最后一次手动解锁尝试发生在三分钟前。”卫铮的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铁锈，“操作者ID是陈默。生物特征匹配度99.9%。”
苏曼的动作停顿了一秒，随即继续擦拭屏幕上的灰尘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：“陈站长是个严谨的人。即便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，他也记得要确保系统的安全协议不被违规覆盖。也许是他生前留下的自动防御机制吧。”
“他死了三天。”卫铮转过身，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苏曼那张苍白却精致的脸，“而且，C区已经断氧二十分钟了。那些非核心人员正在窒息。如果V-9不打开，他们活不过四十分钟。”
“那是意外。”苏曼放下抹布，双手交叠在身前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，“矿脉枯竭导致的结构坍塌引发了连锁反应。生命维持系统的优先级会自动向引擎舱倾斜。这是公司制定的《深空紧急预案》第42条。我很遗憾，但这是最优解。”
“最优解？”卫铮冷笑一声，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，调出底层代码流，“陈默的死不是意外。他发现了矿脉数据造假，试图上报。而你，在他死后立刻接管了权限，切断了所有外部通讯，然后锁死了V-9。”
苏曼微微歪头，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：“卫工程师，你的想象力总是这么丰富。可惜，数据不会撒谎。你可以查，但你要明白，现在每个人头上的倒计时都在走。你在这里跟我争辩真相，还是在想办法救人，取决于你的选择。”
卫铮深吸一口气，尽管吸入的空气稀薄得让人头晕目眩。他知道苏曼在赌。赌他不敢切断自己的备用供氧去进行物理介入。
但他没得选。
系统层面的访问已经被伪造的陈默身份彻底堵死。任何软件层面的绕过尝试都会触发苏曼预设的逻辑炸弹，直接烧毁整个生活区的电路。唯一的办法，是回到V-9的物理控制面板前，用硬连接的方式强制重置阀门。
但这需要代价。
为了绕过远程监控的实时定位，卫铮必须断开自己神经接口的无线信号，并切断备用呼吸面罩的供氧管道，直接通过气管插管接入应急气瓶。一旦进入阀门所在的隔离舱，他将完全暴露在低氧环境中，且无法获得任何外界援助。
如果失败，他会先死于二氧化碳中毒，再死于窒息。
“你在发抖。”苏曼注意到卫铮手指细微的震颤，轻声说道，“缺氧会导致判断力下降。卫铮，听话。把控制权交给我，我会启动二级应急预案，虽然C区保不住，但至少能保住你和引擎舱的人。”
“二级预案需要五分钟审批。”卫铮站起身，抓起桌上的重型扳手，金属的冰冷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，“而我的时间只有四十五分钟。不够。”
他走向控制台的主电源闸刀。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苏曼的笑容终于消失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切断主控室与隔离舱之间的远程监控链路。”卫铮的手握住了闸刀的把手，“我要去物理重置V-9。在你阻止我之前，我只能靠自己。”
“你会死的。”苏曼向前迈了一步，白色的靴子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，“在没有辅助供氧的情况下进入隔离舱，你的血氧饱和度会在两分钟内跌破安全线。你会产生幻觉，然后停止呼吸。”
“那就让我死在救人的路上。”卫铮猛地拉下闸刀。
嗡——
主控室内的灯光闪烁了一下，红色的警报声暂时减弱。卫铮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，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他咬紧牙关，将面罩的供氧插头狠狠拔出，插上了简易的气管导管。
冰冷的空气直接涌入肺叶，带着铁锈味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屏幕。
在那片混乱的代码瀑布中，一行微小的日志记录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像是墓碑上的铭文：
`[SYSTEM LOG] 指令来源：陈默（Neural Interface Active）`
`[STATUS] 阀门 V-9 状态：LOCKED`
`[TIME] 指令发送时间：当前时间 - 3天 0小时 0分`
卫铮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隔离舱的门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，耳鸣声盖过了所有的声音。
既然陈默已经死了三天，为什么他的神经接口还在向阀门发送关闭信号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