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在掌心剧烈震动，像某种濒死昆虫的挣扎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，梅雨季的江城被暴雨彻底淹没。田野站在城中村出租屋门口，雨水顺着廉价的塑料雨披缝隙灌进脖颈，冰凉刺骨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导航，红色的定位点死死钉在四公里外的老旧筒子楼4栋——那个早在半年前就被贴上封条、断水断电的废弃建筑。
“您的订单即将超时，骑手田野，请速前往404室。”
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，却像一把钝刀割在神经上。田野没说话，只是用拇指粗暴地划掉了弹窗警告。超时扣款五十，再超时直接封号。对于现在连下个月房租都凑不齐的他来说，封号等于死刑。
他跨上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电动车，拧动油门。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，溅起浑浊的黑泥。
雨太大了。视线被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，远处的霓虹灯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。田野咬着牙，雨水混着汗水流进眼睛，刺痛难忍。但他不敢停，只能盯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倒计时。
15:00。
这是留给他的最后时间。
当电动车终于停在4栋楼下时，田野的心沉到了谷底。这里没有路灯，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照亮斑驳脱落的墙皮和生锈的铁门。楼道口堆满了腐烂的纸箱，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。
他抬头看向四楼。黑暗中，404室的门缝下透出一丝微弱的光。
田野把车锁好，深吸一口气，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。
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很久，每一步踩上去，腐朽的木板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。雨水顺着裤脚滴落，在积灰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。
走到三楼转角时，田野的脚步顿住了。
那里站着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件湿透的白色睡衣，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，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钥匙。在昏暗的光线下，她的眼神空洞而冰冷，像看死人一样看着田野。
叶青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针，瞬间扎进了田野早已麻木的神经。三个月前，林默就是在这个小区附近失踪的。而叶青，是林默生前的女友，也是那个伪造了死亡证明、卷走所有赔偿款后销声匿迹的女人。
“你不该来这。”叶青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，甚至夹杂着一丝神经质的颤抖。
田野没回答，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外卖袋。袋子是热的，里面装的不是食物，而是一个密封的金属盒。那是他刚才在站点仓库最底层的垃圾堆里翻出来的，上面贴着的取餐码是：89757。
这个数字，和林默消失那天，他们约定好的暗号一模一样。
“我要送单。”田野开口，声音沙哑粗粝，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，“系统派单，超时扣钱。”
“系统？”叶青冷笑了一声，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，“田野，你以为你是在送外卖？你是在送命。”
她向前迈了一步，钥匙在指间转动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“林默已经死了。你也该忘了他。”
田野眯起眼睛，目光扫过叶青身后的黑暗。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，不是风，是某种更沉重的呼吸声。
“让开。”田野说。
“如果你不想变成第二个林默，就转身离开。”叶青的眼神骤然变得尖锐，像是要剖开田野的胸膛，“这单外卖，签收的人不是你。”
田野没有动。他想起老陈站长那张圆滑世故的脸，想起他在接到这个异常订单时那种意味深长的沉默。站长知道叶青在这里，他知道这个地址有问题，但他依然把单子派给了自己。
为什么？
因为他是最好的“清道夫”。因为他早就怀疑林默没死，却选择了沉默。因为他需要有人去触碰这个禁区，去验证那个荒谬的可能性。
田野抬起手腕，看了一眼时间。
12:00。
还剩十二分钟。如果现在放弃，不仅会被罚款，还会被平台标记为“违规拒单”，永久拉黑。他再也无法靠这份工活下去。
更重要的是，那个金属盒子里的东西，可能是林默留下的唯一线索。
“我不信邪。”田野低声说道，绕过叶青，继续向上走去。
叶青没有阻拦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，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随即化为彻底的冷漠。她松开手，钥匙掉落在地上，发出轻微的撞击声。
田野推开404室的门。
屋内一片狼藉，家具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，但中央的一张桌子上，却摆放着一个崭新的保温箱。保温箱旁边，放着一张热敏小票。
小票上印着：取餐码89757。
田野的心脏狂跳起来。他抓起小票，手指颤抖着摸向保温箱的把手。就在这一瞬间，手机再次震动。
“您的订单已超时，请尽快完成配送，否则将扣除本月全部收入。”
田野猛地回头，看向门口。叶青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，楼道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雨声。
他低下头，看向小票背面。那里有一行用钢笔写下的字迹，潦草而急促，墨迹似乎被雨水晕染过，显得有些模糊。
那是林默的字迹。
*“别相信规则，相信数字。”*
田野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他环顾四周，发现墙壁上用红色油漆写着一串数字，正是取餐码：89757。
这不是普通的订单。这是一场针对过去的清算，而他，不幸成为了棋子。
窗外一道闪电划过，照亮了田野苍白的脸。他咬了咬牙，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他没有拨打报警电话，也没有联系站长。而是掏出手机，打开了后台程序，开始删除这条异常订单的记录。
既然法律救不了林默，既然规则保护不了真相，那就只能用黑暗的方式去对抗黑暗。
他必须签收这单外卖。
哪怕这意味着，他将永远背负共犯的罪名，再也无法回头。
田野拿起保温箱，走向房间深处那扇紧闭的卧室门。门缝下，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，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。
他伸出手，握住了门把手。
就在这时，手机屏幕亮起，显示出一条新的推送信息：
“订单状态：配送中。预计送达时间：00:00。”
田野愣住了。现在是凌晨两点二十分。
除非……收件人，现在就在这扇门后面。
他缓缓推开门，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房间里没有开灯，只有窗外的闪电间歇性地照亮角落。在那里，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，正坐在一张旧椅子上，手中把玩着一枚戒指。
那人缓缓转过头，脸上戴着和林默一模一样的面具。
田野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为什么这个地址的备注栏里，写着一行只有他和林默知道的暗语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