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，幽蓝的光映出程野毫无波澜的脸。
目的地：第九火葬场。
备注栏赫然写着：“务必保持零度以上两度以下，拒绝异味，超时扣款。”
订单状态：【强制接单】。
倒计时：03:59:59。
程野没有犹豫，手指在屏幕上划过“确认”。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，像触碰一块死肉。他起身，走向角落那个巨大的不锈钢冷藏箱。箱体表面布满划痕，那是无数次急刹和碰撞留下的勋章。
他拉开锁扣，冷气扑面而来，带着浓烈的福尔马林混合着铁锈的腥甜。箱内躺着一具尸体，穿着廉价的灰色工装，面部浮肿，双眼圆睁。这是上一单的“货物”，也是这一单必须送达的“生鲜”。
程野戴上双层橡胶手套，动作机械而精准。他检查尸体的四肢关节，确认僵硬程度符合“初级腐败”标准。随后，他从腰间摸出一支注射器，针头刺入尸体颈动脉，推入淡蓝色的防腐剂溶液。液体注入时，尸体微微抽搐了一下，但很快归于死寂。
这就是规则。只要温度达标，只要没有异味，死人就是商品。
他关上箱盖，锁死。金属撞击声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回荡，像是某种审判的锤音。
程野提起冷藏箱的把手，沉重得如同提起自己的命。他推开门，外面是连绵不断的酸雨，新沪市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病态的紫红色。雨水打在脸上，冰冷刺骨，却洗不净空气中弥漫的腐烂气息。
街道上空无一人，只有积水倒映着破碎的城市光影。程野推着冷藏箱走在积水中，每一步都激起浑浊的水花。他的呼吸平稳，心跳维持在每分钟60次——这是他在黑市搬运遗体时养成的习惯，紧张会加速代谢，产生热量，进而影响冷藏箱内的温度平衡。
突然，手腕上的智能手环震动了一下。红光闪烁，提示音响起：【体温监测中... 当前体温：36.5℃。请每十分钟上传一次数据，异常将扣除信用分。】
程野停下脚步，看了一眼手环。36.5℃，正常。但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系统不仅要监控货物，还要监控骑手。任何情绪波动导致的体温升高，都会被判定为“操作不当”。
他继续前行，推着箱子穿过一条狭窄的巷道。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告示，大部分已经斑驳脱落，但有一张白色的A4纸依然醒目，上面用红笔打印着几行字：
1. 严禁回头。
2. 严禁与货物对话。
3. 若听到哭声，视为幻觉，请立即服用镇静剂。
4. 保持距离，保持冷静，保持沉默。
程野的目光在那张告示上停留了一秒。字迹清晰，血污斑斑，像是有人用指甲狠狠抠过纸张边缘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，在旁边的水泥墙上刻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。
那是第一条被验证的生存法则：别信鬼，信数据。
前方路口出现了一个身影。老陈靠在电动车旁，手里夹着一根烟，烟雾在雨中迅速消散。他是这片区域的资深骑手，也是邹主管的黑手套。
“程野，这么晚还跑？”老陈吐出一口烟圈，眼神浑浊，“这单不对劲。听说死者家属闹起来了，说是系统出了bug。”
程野没有停步，只是淡淡地说：“订单有效。我要完成配送。”
“你就不怕？”老陈笑了笑，露出黄牙，“有些东西，不是钱能解决的。比如……人心。”
程野看了他一眼，眼神空洞如井：“我只看温度。”
说完，他绕过老陈，继续向前。雨越下越大，冲刷着地面的污垢，也冲刷着程野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。
就在这时，冷藏箱里传来了一声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程野的脚步顿住了。那不是冰块融化的声音，也不是尸体移动的声音。那是一种精密机械运作的声响，极其微弱，但在寂静的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放下箱子，打开锁扣。冷气再次涌出，这次带着一股奇异的臭氧味。
程野掀开覆盖在尸体身上的保鲜膜，手电筒的光束照向尸体的胸腔。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切口，已经被医用胶带封住。他用手术刀划开胶带，轻轻拨开皮肤。
一枚拇指大小的银色芯片嵌在肋骨之间，表面光滑，没有任何接口或标签。但在芯片的中心，有一个微小的指示灯正在以极慢的频率闪烁着蓝光。
那是平台最高权限的生物密钥。
程野的手指僵在半空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普通死亡不需要芯片，需要芯片的只有两种人：实验体，或者知情者。
林默。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闪过。那个导致异常订单的死者，前平台工程师。
如果林默死了，为什么他的体内会有平台的最高权限密钥？如果这是真的，那么这单配送就不是简单的遗体运送，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掩盖。
程野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。他迅速合上伤口，重新封好保鲜膜。他的手在颤抖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愤怒。他想起妹妹躺在医院里苍白的脸，想起那些催款单，想起自己为了这笔佣金所付出的一切。
现在，这一切都可能化为泡影。
他重新锁上冷藏箱，提起把手。这一次，箱子似乎更重了。
他抬头看向远方，第九火葬场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，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，等待着吞噬一切真相。
雨还在下，冲刷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。程野迈开步子，向着终点走去。他知道，一旦踏入那个地方，他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