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在裤兜里剧烈震动，像只被困住的飞蛾。
陈默单手扶着电动车把手，另一只手从防水袋里掏出手机。屏幕冷光刺破雨幕，显示着“您有新的订单”。备注栏只有三个字：老地方。
取餐码：1987。
这串数字在屏幕上跳动了一下，随即被暴雨冲刷得模糊。陈默盯着那串号码，瞳孔微微收缩。三年了，这个数字从未变过。
他拧动油门，电动车冲进积水路段。轮胎卷起浑浊的水花，溅在他廉价的黄色雨衣上。
雨水顺着帽檐滴落，砸在保温箱盖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箱子里的那份红烧肉还在冒着热气，透过塑料盒的缝隙，渗出一股甜腻的酱香。
那是林婉生前最爱吃的味道。
陈默没有说话，只是握紧车把，指节泛白。他的眼神阴郁，像这漫天的雨夜一样，没有任何光亮。
导航地图上的红绿线条疯狂闪烁，最终定格在一个早已不存在的坐标。
【警告：订单即将超时。剩余时间：25分钟。】
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头盔里回荡。陈默看了一眼时间，凌晨一点。这个点，城市大部分店铺已经打烊，只有城中村的小摊还亮着昏黄的灯。
但他要去的地方，是城西那片拆迁区。
那里三年前就变成了一片废墟，连野猫都不愿意去。
电动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前行。陈默低头看了一眼保温箱里的单子，上面写着收件人：林婉。
他呼吸一滞，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林婉死了三年。
葬礼那天，也是这样的暴雨。他站在墓碑前，看着泥土一点点覆盖下她的棺木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现在，系统派给他一个死人的外卖单。
陈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继续向前骑。他必须确认这件事。不是为了奖金，而是为了那个该死的、精确到分的转账金额——三万两千八百元。
那是他三年前转给林婉的最后一次钱。
路口红灯亮起。陈默停在斑马线前，雨水打在脸上，生疼。
他拿出手机，尝试拨打收件人电话。
“对不起，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。”
机械的女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。
陈默挂断电话，又拨了一遍。结果依旧。
他抬头看向对面街道的一家便利店。便利店的老板正趴在柜台上睡觉，对窗外的暴雨毫无察觉。
陈默收起手机，重新发动电动车。
前方就是拆迁区的入口。警戒线已经被风雨扯断，半挂在生锈的铁栅栏上，像是一道黑色的伤疤。
他骑车穿过警戒线，车轮陷入泥坑，不得不下来推车。
雨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裤腿，冰冷刺骨。
陈默推着车，一步步走向那片废墟。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摇晃，照亮了残垣断壁和疯长的杂草。
这里什么都没有。
除了风穿过空洞窗户时的呜咽声。
陈默停下脚步，环顾四周。没有门牌号，没有住户，只有满地碎砖烂瓦。
他拿出手机，对照着导航上的定位。
“这里根本不存在地址。”他低声自语，声音沙哑。
就在这时，手机再次震动。
是赵经理发来的群消息。
【@所有人 注意！刚才后台检测到异常订单数据，疑似有人刷单或恶意测试系统。所有骑手立即停止配送此类订单，否则按违规处理，扣除当月绩效！】
赵经理的名字后面带着一个红色的感叹号。
陈默知道赵经理在说什么。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，手指总是沾着圆珠笔的油墨，手里永远拿着那本记录违规行为的黑色笔记本。
他是平台的眼睛，也是这座城市的守门人。
如果被发现配送这种“幽灵订单”，陈默不仅会失去工作，还会被列入行业黑名单。
对于靠跑单吃饭的他来说，这意味着生存资格的剥夺。
陈默看着手机屏幕，眉头紧锁。
他没有回复，也没有删除订单。
他只是默默地从保温箱里取出那份红烧肉。
塑料盒扣得很紧，但汤汁还是渗漏出来，浸湿了底部的吸水纸。那股甜腻的味道越来越浓，甚至盖过了雨水的腥气。
陈默凑近闻了闻。
突然，他的动作停住了。
在那股熟悉的酱香味之下，隐藏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。
那是香水味。
香奈儿五号，旧版配方。
林婉去世后才停产的品牌。
陈默的手指颤抖起来。他死死盯着手中的塑料盒，仿佛要透过透明的盖子看穿里面的秘密。
这不可能。
林婉的遗物早就清理掉了，包括她所有的香水。
这股味道是从哪里来的？
难道……
陈默猛地抬头，看向黑暗中的废墟深处。
一道黑影一闪而过。
很快，又消失了。
陈默的心脏狂跳，几乎要跳出嗓子眼。他迅速收起手机，将红烧肉重新放回保温箱，然后关掉手电筒。
他躲在断墙后面，屏住呼吸，等待着。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
周围只有雨声和风声。
没有人出现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知道，现在报警是最愚蠢的选择。
警察不会相信一个死人点了外卖的故事。他们只会认为他精神失常，或者是在利用死者炒作流量。
而一旦背上“扰乱公共秩序”的罪名，他就再也无法在这个城市立足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感觉到有人在看着他。
那种被窥视的感觉，像冰冷的蛇信子舔舐着他的后颈。
陈默不敢回头。
他慢慢站起身，推起电动车，准备离开。
就在他的手触碰到车把的一瞬间，手机屏幕亮了。
是一条新的短信。
来自未知号码。
内容只有一个链接，以及一行小字：【取餐码1987，请确认收货。】
陈默盯着那个链接，指尖悬在屏幕上方，迟迟不敢按下。
如果他点击，就意味着他接受了这份订单，也就等于承认了这个荒谬的现实。
如果不点击，系统可能会判定他拒单，进而触发更严厉的惩罚机制。
赵经理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。
封号。
消失。
陈默闭上眼，脑海中浮现出林婉最后的样子。
她瘦弱的身影，苍白的脸，还有那双总是带着坚定目光的眼睛。
她说：“阿默，有些真相，比死亡更可怕。”
当时他不明白。
现在，他似乎摸到了一点边缘。
陈默睁开眼，眼神变得决绝。
他没有点击链接，也没有删除短信。
他将手机塞回口袋，跨上电动车。
引擎轰鸣，电动车冲出废墟，驶向雨夜深处的街道。
他要去找商家。
哪怕那里只是一间空屋，哪怕那里根本没有厨房。
他必须搞清楚，这盒带着林婉味道的外卖，究竟是从哪个厨房里出来的。
雨越下越大，淹没了电动车的声音，也淹没了陈默逐渐远去的背影。
而在远处的CBD大楼顶端，一盏红色的警示灯在风雨中闪烁，像一只充血的眼睛，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