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殡仪馆厚重的防雨门上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地下二层,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。
冷柜压缩机嗡嗡作响,像某种垂死生物的喘息。
孟刚手里捏着那支钢笔,笔尖悬在《特殊事故遗体处理清单》(编号0927)的签名栏上方。
纸页很白,白得刺眼。
旁边放着一枚铜质印章,印面刻着“殡仪服务”四个字,边缘有些磨损,沾着干涸的红墨渍。
苏强站在不锈钢推车旁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印章。
他的西装袖口磨出了毛边,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。
“孟哥,雨太大了。”苏强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亲昵,“这单走紧急通道,上面催得紧。”
孟刚没说话。
他盯着清单上的照片。
照片是模糊的,像是匆忙间用手机拍的。
死者面部特征被雨水冲刷得难以辨认,只有左耳后那块暗红色的胎记,在低分辨率的图片里显得像一团污渍。
但孟刚记得那个位置。
那是赵四。
昨天下午,赵四还坐在他对面,递给他一支烟,说想结清工资。
孟刚当时没接。
他签了辞退协议。
现在,赵四躺在一号冷柜里,等着变成一堆灰。
“签字吧。”苏强把清单往前推了推。
纸张摩擦桌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这声音在空旷的整理间里被无限放大。
孟刚抬起眼皮,看了苏强一眼。
苏强眼神游离,不敢与他对视,但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。
“无名尸?”孟刚问。
“对。”苏强点头,“河边捡到的,没人认领。保险公司那边已经备案了,说是意外坠河。只要火化了,这事就结了。”
“没人认领,为什么不用‘0927’这个编号归档?”
孟刚的声音很低,带着长期夜班特有的沙哑。
苏强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:“系统故障,临时录入的。孟哥,你是老员工了,这种小事,别太较真。”
他伸手去拿印章。
动作很快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躁。
孟刚按住清单。
他的手很稳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“我要看一眼脸。”孟刚说。
苏强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没必要。”苏强说,“尸体泡发了,看不清的。而且时间不等人,午夜十二点前必须入库,否则要重新做防腐,费用谁出?”
他在威胁。
用流程和规矩作为盾牌。
孟刚知道苏强手里握着值班室的监控权限。
也知道这份清单一旦签了字,赵四的身份就被彻底抹除。
但他不能直接撕破脸。
因为他心里有个疙瘩。
三天前,他收到一笔转账,五千元。
备注是“咨询费”。
来源不明。
他查过账,这笔钱来自一家空壳公司,而那家公司的法人,正是苏强妻子的弟弟。
如果他现在揭穿赵四的身份,这就不仅仅是工作失误,而是涉嫌包庇、伪造文书。
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,说他收受好处,故意篡改死者身份。
代价太大。
孟刚松开手。
“拉开。”他说。
苏强松了一口气,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。
他走到一号冷柜前,拉动把手。
冷气溢出,白色的雾气在地面上蔓延。
孟刚走近。
他戴上乳胶手套,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推杆。
推杆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。
他记得这道痕。
那是赵四生前最后几天,坐在休息室椅子上时,用指甲抠出来的。
那时候赵四很焦虑,一直在抽烟,烟头烫到了椅子扶手。
孟刚掀开遮脸的白布。
一张苍白浮肿的脸露出来。
嘴唇发紫,眼球突出。
但在左耳后,那块暗红色的胎记清晰可见。
形状像一只残缺的蝴蝶。
孟刚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真的是赵四。
不是陌生人。
是他亲手辞退的人。
苏强站在一旁,呼吸变得急促。
他死死盯着孟刚的表情,试图从那张疲惫的脸上读出什么。
“怎么样?”苏强问。
“看不清。”孟刚低声说。
他放下白布,动作缓慢而机械。
然后,他拿起印章。
没有蘸墨水。
直接在清单的签名栏上,盖了下去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脆响。
红色的印记落在纸上,显得格外狰狞。
苏强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。
他接过清单,迅速塞进文件夹,转身走向档案室的方向。
“谢了,孟哥。”
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孟刚站在原地,听着脚步声远去。
他摘下手套,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旧的手机。
屏幕裂了一道纹。
他点开录音软件。
刚才掀开白布的那一瞬间,他按下了录音键。
不是为了取证。
是为了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。
因为赵四死前,曾对他说过一句话。
“孟哥,如果我死了,你就帮我查查那笔钱。”
孟刚不知道那笔钱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赵四不会无缘无故消失。
窗外的雨更大了。
雷声滚过屋顶,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。
孟刚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
晚上八点四十。
距离午夜还有三个小时二十分钟。
他没有离开。
而是走到洗手池前,打开水龙头。
冷水冲刷着他的双手。
冰冷的水流顺着指尖滴落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眼窝深陷,胡茬凌乱。
像个鬼。
他关掉水,擦干手。
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上面写着一个车牌号。
赵四的车,昨晚被人拖走了。
拖车公司的电话,就在纸条背面。
孟刚把纸条折好,塞进内袋。
他需要知道赵四的车去了哪里。
更需要知道,苏强为什么会这么急着处理这具尸体。
因为在那份清单被签下的同时,孟刚注意到苏强离开时,顺手带走了桌上的另一份文件。
那份文件的封面,印着“保险理赔结案书”。
而赵四的名字,赫然在列。
这不是意外。
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。
而现在,凶手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。
孟刚走出整理间。
走廊里的灯光昏暗,忽明忽暗。
他沿着墙壁,向档案室的方向走去。
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
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这是在玩火。
但他停不下来。
因为赵四是唯一一个,曾真心把他当朋友的人。
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。
档案室的门虚掩着。
里面透出微弱的光。
孟刚停在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。
他犹豫了一秒。
然后,轻轻推开了门。
苏强正背对着他,在文件柜前翻找着什么。
听到动静,苏强猛地回头。
“孟哥?你怎么……”
“忘拿笔了。”孟刚说。
他走进房间,顺手关上门。
锁舌扣合的声音,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苏强的脸色变了。
他迅速将手中的文件塞进怀里,脸上挤出一丝笑容。
“笔在桌上。”
孟刚走到桌边,拿起那支钢笔。
笔帽还没拧开。
墨水瓶是空的。
他拧开笔帽,看着里面干涸的笔尖。
“这支笔,”孟刚说,“是你换的?”
苏强愣了一下,随即摇头:“不是我。可能是没墨了。”
“不对。”孟刚转过身,直视苏强,“这支笔,是我昨天才换的。满墨的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苏强的手指再次摩挲起那枚铜质印章。
这一次,他的眼神不再游离。
而是透着狠劲。
“孟哥,”苏强缓缓说道,“有些东西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“比如赵四的死因?”孟刚问。
“比如……”苏强顿了顿,“某些人的过去。”
孟刚笑了。
笑声很干涩。
“你知道了?”
苏强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堵墙。
挡住了所有的退路。
孟刚看着他那双眼睛。
突然意识到,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。
赵四的死,不是终点。
而是开始。
而他,已经踏进了局里。
窗外,一道闪电划破夜空。
照亮了档案室里堆积如山的卷宗。
那些泛黄的纸张,像无数只眼睛,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孟刚握紧了手中的钢笔。
笔尖虽然干涸,但金属的触感冰凉而真实。
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。
要么找出真相,要么成为下一个无名尸。
他看向苏强。
“我想借你的打火机用用。”孟刚说。
苏强皱眉:“这里不准吸烟。”
“我不抽。”孟刚说,“我想看看,这上面的字,能不能烧掉。”
他指了指桌上那份刚刚签好的《特殊事故遗体处理清单》。
苏强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明白了孟刚的意思。
那不是请求。
是宣战。
孟刚向前迈了一步。
苏强下意识后退,撞到了文件柜。
发出一声闷响。
在这暴雨之夜,这声音如同惊雷。
孟刚没有停步。
他继续逼近。
每一步,都踩在苏强的神经上。
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,只剩下一臂之遥。
孟刚伸出手,不是去抢清单。
而是指向苏强怀里的鼓囊。
“那是什么?”
苏强下意识地捂住胸口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拿出来。”
“孟刚,你别逼我。”
“我已经被逼到墙角了。”孟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苏强,赵四临死前,给我留了一样东西。”
苏强浑身僵硬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个秘密。”孟刚说,“和一个名字。”
他盯着苏强的眼睛。
“你想听听吗?”
苏强的呼吸变得粗重。
他握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
那一枚铜质印章,被他攥在手心,硌得生疼。
但他不敢动。
因为他知道,孟刚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真的。
或者说,孟刚让他相信是真的。
这就够了。
足以让恐惧生根发芽。
孟刚收回手,插进口袋。
“我不急。”他说,“反正,今晚还很长。”
他转身,走向门口。
手搭在门把手上。
“对了,”他背对着苏强,淡淡地说,“赵四的车,好像停在了城西的废弃仓库。你要不要去看看?”
苏强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孟刚说,“毕竟,我是他的前老板。”
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的风吹进来,带着雨水的腥味。
孟刚靠在墙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手心全是冷汗。
他知道,自己刚才是在赌。
赌苏强心里有鬼。
赌那个秘密的存在。
结果证明,他赌赢了。
但也输了。
因为他已经把底牌亮了一半。
接下来,就是看谁能先出手。
他掏出手机,拨通了那个车牌号对应的电话。
铃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一声,两声,三声。
无人接听。
孟刚挂断电话。
抬头看向天花板。
那里有一盏坏掉的灯,闪烁着微弱的红光。
像一只充血的眼睛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。
然后,迈步向下层走去。
那里是档案室的下层。
也是这座城市最黑暗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