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江城老城区筒子楼斑驳的外墙上,发出沉闷的钝响。
崔明摘下头盔,雨水顺着黑色的塑料边缘滴落,在他脚边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,冷光刺眼,红色的警告框像是一道伤口:“订单即将超时”。
骑手编号89757,收件人:林婉。地址:幸福里4栋404。
这单已经超了十五分钟。
按照平台规则,超时意味着扣款,意味着这一晚白干。但对于崔明来说,这单之所以让他心头发紧,不是因为钱,而是因为那个名字。
三天前,林婉死了。
死亡证明复印件就贴在他出租屋的冰箱门上,火化场盖章清晰,日期是七月十一日。可现在,系统显示林婉签收了这份外卖——一份早已凉透的红烧肉盖饭。
崔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提着沉重的保温箱,一步步走上四楼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,只有尽头那盏昏黄的灯泡苟延残喘地闪烁着,电流滋滋作响,像是某种濒死的喘息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,混合着下水道反涌上来的腥气。这种味道让崔明想起林婉生前最爱的那家旧书店,也是在这样的雨天,她缩在书架角落,笑着对他说:“阿明,等我还清了债,我们就去海边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404室的门紧闭着,门漆剥落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纹理。崔明站在门前,没有立刻敲门。他的目光落在门缝底部。
那里塞着一张纸。
不是外卖小票,也不是物业通知。那是一张质地粗糙、边缘泛黄的单据。纸张的一角被雨水浸透,微微卷曲,上面用红笔写着一个大大的日期:2023年7月14日。
今天是七月十四日。
崔明的瞳孔微微收缩。他伸出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,捏住那张纸的边缘,轻轻往外一抽。
纸张摩擦地面,发出刺耳的沙沙声。
随着纸张被完全抽出,崔明看清了上面的内容。
“催债单”。
四个黑体字触目惊心。下方是一串天文数字,以及一行小字备注:“今日到期,逾期后果自负。联系人:柳三爷。”
崔明的手僵在半空。
林婉欠下的债,他早就知道了。那是为了救他车祸留下的后遗症,才借下的高利贷。但他不知道的是,这笔债的截止日期,竟然定在了今天——也就是林婉“死”后的第三天。
更诡异的是,催债单上写着“已签收”。
谁签的?死人吗?
崔明抬起头,看向猫眼。黑洞洞的眼镜片后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窥视。他下意识后退半步,背脊抵上了冰冷的墙壁。
就在这时,楼道深处的阴影里,传来了一声轻笑。
“崔先生,这么晚了,还惦记着婉儿?”
声音慵懒,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戏谑,像是蛇信子舔过耳膜。
崔明浑身肌肉瞬间绷紧。他没有回答,而是迅速将手中的催债单塞进怀里,右手摸向腰间的折叠刀——那是他跑单时防身用的。
从阴影中走出来的男人穿着一件湿透的黑色雨衣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面容,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嘴角一抹玩味的笑意。他手里把玩着一把折叠刀,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寒芒。
柳三爷。
江城地下放贷圈的大佬,专门收那些“烂账”和“死人账”。
崔明认得他。三个月前,柳三爷曾来过他的出租屋,当时林婉还在世。那时候柳三爷没动粗,只是坐在沙发上,喝着崔明泡的廉价茶叶,说了一句:“婉儿是个懂事的孩子,就是太傻。”
现在,这个“懂事”的女人死了,而柳三爷却出现在她的家门口,手里拿着今天的催债单。
“你……”崔明的声音低沉,沙哑,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,“她在哪?”
柳三爷停下手中的动作,折叠刀“咔哒”一声合拢。他抬起眼皮,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两口枯井,直勾勾地盯着崔明。
“你在找她?”柳三爷歪了歪头,雨衣上的雨水顺着袖口滴落,“可系统显示,她已经签收了啊。”
“死人不会签收。”崔明向前迈了一步,眼神冰冷,“活人才会。”
柳三爷笑了,笑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,显得格外阴森。“崔先生,你搞错了一件事。在这里,死人比活人好控制。因为死人不会反抗,也不会逃跑。”
他指了指崔明怀里的催债单。“这张单子,是给你的门票。如果你想知道婉儿是不是真的‘签收’了,就得进去看看。”
“进去?”崔明冷笑,“怎么进?门都没开。”
“门当然没开。”柳三爷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在指尖转了一圈,“但有些东西,是从里面塞出来的。比如这张单子,比如……婉儿的戒指。”
崔明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。
戒指。
那是他们订婚时买的,一枚简单的素圈,内侧刻着两人的名字缩写。林婉死后,戒指不知所踪。崔明找了整整三天,连废墟都没放过,却一无所获。
“你怎么知道戒指的事?”崔明的声音里压抑着愤怒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
柳三爷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将钥匙抛起,又接住。“想知道真相,就把这东西毁了。”
他指了指崔明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另一枚戒指——那是崔明自己的婚戒,原本是要和林婉一起戴的,但现在只剩下一半。
“毁掉它,我就告诉你婉儿在哪。”柳三爷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,之前的戏谑消失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否则,这张催债单就会变成你的死亡通知。毕竟,你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了。”
崔明盯着柳三爷,大脑飞速运转。
他在撒谎。
如果柳三爷真的知道林婉的下落,为什么要让他毁掉戒指?那枚戒指是林婉留给他的唯一念想,是他与过去唯一的联系。毁了它,就等于斩断了自己最后的退路。
但如果不做,今晚可能就走不出这栋楼。
柳三爷的话里藏着陷阱,但也藏着线索。
“为什么是今天?”崔明问出了另一个问题。
“因为债务到期。”柳三爷耸耸肩,“而且,今晚的雨很大,很适合掩盖一些声音。”
说完,柳三爷转身走向楼梯口,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“给你十分钟。十分钟后,如果我没看到戒指碎屑,我就当婉儿从来没存在过。到时候,你也别想活着离开。”
脚步声渐远,最终消失在楼下。
楼道重新恢复了死寂,只有雨声依旧喧嚣。
崔明靠在墙上,缓缓滑坐在地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催债单,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线,再次仔细查看。
除了正面的文字,背面似乎还有字迹。
他翻转过来,发现背面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,被雨水晕染得模糊不清。但那隐约的形状,像是一个数字序列。
崔明的心跳加速。
那是林婉的手机号后四位。
他一直以为林婉换了号码,躲了起来。但这行字证明,林婉从未真正切断与过去的联系。她甚至故意留下了线索,等着他来解读。
可是,柳三爷为什么要把这张单子塞进门缝?
如果是陷阱,柳三爷大可以直接杀了他,何必多此一举?
除非……柳三爷也在演戏。
或者,柳三爷也被困住了。
崔明站起身,走到404门口。他将耳朵贴在门上,屏住呼吸。
起初,什么也听不见。
渐渐地,他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声响。像是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,轻微,断续,却充满了绝望。
有人在里面。
而且,那个人很害怕。
崔明握紧了手中的折叠刀,另一只手按在门锁上。他知道,一旦打开这扇门,他就再也回不去了。报警?没人会相信一个外卖员关于“死人签收”的鬼话。求助?在这条街上,柳三爷就是规矩。
他必须自己找出答案。
崔明深吸一口气,将催债单塞进贴身口袋,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细铁丝。
他开始撬锁。
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。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。他能感觉到,楼下的黑暗中,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。
柳三爷并没有走远。
他在等待。等待崔明做出选择。
铁丝终于探入了锁芯。崔明手腕发力,轻轻转动。
“咔哒。”
锁舌弹开的声音,如同枪响。
崔明推开门,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屋内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闪电划过的瞬间,照亮了客厅中央的一张桌子。桌子上放着一部手机,屏幕亮着,显示着一条未发送的短信草稿。
收件人:崔明。
内容只有一个数字:**89757**。
那是崔明的骑手编号。
而在手机旁边,躺着一枚染血的素圈戒指。
崔明愣住了。
这不是陷阱。
至少,不全是。
他跨过门槛,脚下的地板发出呻吟。他捡起那枚戒指,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。戒指内侧的刻痕还在,但表面布满了血迹。
是谁的血?
林婉的?还是别人的?
就在这时,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,来自一个未知号码。
“欢迎回家,阿明。”
崔明猛地回头,看向黑暗的卧室方向。
那里,有一扇窗户敞开着,窗帘在风雨中狂乱地飞舞。
而窗台上,赫然摆放着三份同样的外卖盒。
红烧肉盖饭。
每一份,都已经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