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日头毒辣,晒得月榜阁前的青石板泛起一层刺眼的白芒。
陆沉站在广场中央,汗水顺着额角滑落,蛰得眼睛生疼。他抬起头,目光死死锁在那块悬挂于高台的巨型青铜榜单上。榜单下方,是一排排散发着微光的玉简,每一枚都刻着一个弟子的名字与修为等级。
那是青云宗最残酷的生存法则:日落时分,大阵开启。若此时不在月榜前十,不仅剥夺内门弟子资格,更将被逐出师门,沦为凡俗蝼蚁。
“首席之位,看来也不过如此。”
一道尖酸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。林师姐摇着团扇,眼神轻蔑地扫过陆沉身后那块原本属于赵无极、此刻却空无一物的玉简位。她指尖轻点,指向榜单第十一名:“陆沉,你的名次已经掉到第十二了。再往下,就是‘外门’二字。这可是全院可见的耻辱。”
陆沉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眯起眼。他的视线越过林师姐嘲讽的脸,落在榜单最上方那一行正在发生异变的字迹上。
那里本该是赵无极的名字——那位在三天前“意外”陨落的师兄。
但此刻,那行字正在缓慢蠕动,像是有生命一般,原本清晰的墨迹被一股暗红色的血线侵蚀、覆盖。
“天机不可泄露,执事大人。”夏无咎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榜单旁。他穿着一尘不染的青衫,手里捏着一块洁白的丝帕,轻轻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灰尘。他的声音温和如水,眼神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,“质疑榜单,便是质疑宗门权威。陆师弟,你不想失去修行资格吧?”
陆沉转过身,直视夏无咎。
“赵无极不是自然死亡。”陆沉话少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“禁术反噬留下的尸斑,只有修炼过《枯骨诀》的人才会留下。而你,昨晚深夜进了榜单阁。”
夏无咎动作一顿,随即露出一个遗憾的微笑:“陆师弟慎言。赵师兄乃道心不稳,走火入魔所致。至于榜单……”他抬起手,指尖悬在那枚刚刚完成替换的玉简上方,“这是为了维护‘绝对公正’。死者为大,若让一个因失误而错排的死人占据席位,对后来者公平吗?”
“所以你要用另一个死人,填补这个空缺?”陆沉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,踏碎了空气里的宁静。
周围的弟子们纷纷后退,不敢直视这位曾经的首席弟子。他们看见陆沉眼中那股冰冷的杀意,也看见夏无咎手中那块洁白丝帕下,隐隐透出的血腥气。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夏无咎淡淡说道,“月榜玉简,记录因果。一旦固化,不可更改。除非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陆沉腰间挂着的那枚古朴令牌上。
“除非你有足够的代价,换取底层数据的查看权限。”
陆沉沉默了。他知道夏无咎指的是什么。
那是他珍藏多年的本命法宝——“断水令”。拥有它,便能短暂窥探榜单背后的数据流,甚至篡改一行记录。但代价是,修为会瞬间跌落一个大境界,从此根基受损,再无问鼎巅峰的可能。
“你在赌。”陆沉盯着夏无咎的眼睛,“赌我不敢动它,或者赌我动了之后,依然无法改变结果。”
“我从不赌博,只讲道理。”夏无咎整理了一下袖口,“日落还有四个时辰。你若想查,便去查。但若让你发现任何恶意干扰榜单的行为……”
他指了指脚下。
“月榜阁守门的老张,可是看得很清楚。昨晚是谁进去的,谁又出来,白纸黑字,赖不掉。”
老管家颤巍巍地从阴影里走出来,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登记册,眼神躲闪,含糊其辞:“哎哟,小的记性不好,那天晚上风大,只看见有人影晃悠……具体的,小的真没看清。”
陆沉冷笑一声。
他在撒谎。或者说,他在怕事。
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夏无咎想要掩盖的,不仅仅是赵无极的死因,更是三年前那次错误的排名录入所引发的因果反噬。他需要一个新的“死者”,来平衡那个错误带来的天道谴责。
而赵无极,恰好死了。
“好。”陆沉松开腰带,解下了那枚温润如玉的“断水令”。
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失去本命法宝,意味着陆沉从此沦为废人。但他将手中的玉令狠狠拍向榜单底部的接收槽。
“我要看。”
轰!
一股狂暴的气浪席卷全场,陆沉脸色瞬间苍白如纸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。他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,原本挺拔的身姿佝偻了几分。
然而,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。
榜单上的玉简开始剧烈震颤。那些原本排列整齐的名字如同沸腾的水泡般翻滚起来。陆沉强行读取着底层数据,瞳孔中映出一片混乱的代码与符文。
他看见了。
在那行原本写着“赵无极”三个字的地方,数据流正在疯狂重组。一个新的名字正在生成——那是夏无咎精心挑选的、早已死去的某位外门弟子。
但就在替换完成的瞬间,陆沉注意到了一处异常。
那行新名字的血迹,并没有按照常规那样凝固成黑色。相反,它在扩散,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,模仿着某种特定的形状。
像是……手指的轮廓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夏无咎脸上的温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,他猛地伸手想要捂住榜单,但已经晚了。
陆沉死死盯着那行血迹,声音沙哑却清晰:
“这血迹为何会模仿赵无极生前握剑时的指痕?”
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夏无咎的手僵在半空,那块洁白的丝帕缓缓飘落,沾上了尘土。
陆沉缓缓抬起头,尽管修为大跌,尽管处境艰难,但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夏执事,你所谓的‘绝对公正’,原来是用死人的冤屈,来洗刷活人的罪孽啊。”
就在这时,榜单顶端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。
第一道裂痕,出现在那枚刚刚固化的玉简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