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没开,只有冰箱压缩机发出的低频嗡嗡声,在暴雨的间隙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林婉站在流理台前,手里捏着那盒退烧药。
说明书上的字很小,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成一团墨迹。她认得这种药,布洛芬混悬液。陈叙以前胃疼的时候,也会吃这个。
那时候他们还没离婚。
那时候他还会在她加班晚归时,留一盏玄关的灯。
现在灯灭了。人远了。
孩子还在沙发上烧得迷迷糊糊,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。
林婉拧开药瓶,倒出一粒胶囊。
那是成人剂量的。
对于那个只有两岁的孩子来说,这是毒药。
她必须找到儿童专用的混悬液。
记忆里的画面闪回:三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夏天,陈叙把药箱锁进橱柜最底层的抽屉。他说:“里面东西杂,怕你误服。”
那时她觉得这是关心。
现在她才明白,那是控制。
或者说,是某种近乎病态的秩序感。
陈叙的生活不允许任何意外。
包括一盒放在明面上的儿童药。
林婉放下药瓶,走向餐厅旁边的储物柜。
柜门是磨砂玻璃,映出她苍白的脸和凌乱的头发。
她伸手去推。
纹丝不动。
电子锁。
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微弱地闪烁,像是一只冷漠的眼睛,注视着她的无助。
钥匙。
钥匙在哪里?
林婉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她想起昨晚离开时,陈叙随手将钥匙扔进了居家服的口袋。
那个动作很随意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疏离。
仿佛早就预料到,她会回来求助。
又仿佛,他根本不在乎她会不会拿到药。
“咔哒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在死寂的厨房里,清晰得像雷鸣。
林婉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是谁。
那种压迫感,即便隔着三米的距离,也能让她脊背发凉。
陈叙站在厨房门口。
深灰色的居家服袖口挽起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。
他手里还捏着那半截没抽完的烟,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,摇摇欲坠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她。
眼神落在她僵硬的手背上,然后缓缓上移,对上她的眼睛。
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,林婉不敢看。
她只能盯着手里的手机屏幕——虽然早已关机,黑屏如镜,映出两人对峙的影子。
“钥匙。”林婉开口,声音干涩。
两个字,耗尽了刚才所有的力气。
陈叙没动。
烟雾从他的鼻腔里缓缓溢出,在冷空气中散开,形成一团灰白的雾。
“林婉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语调平稳,听不出喜怒,“你知道规矩。”
“孩子在发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需要药。”
“你可以等。”
“等不了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大,砸在玻璃上,发出密集的鼓点声。
陈叙掐灭了烟蒂。
他将烟头按灭在茶几边缘的一个水晶烟灰缸里。
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
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文物。
然后,他迈开步子,走进厨房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婉的心跳上。
他走到她面前。
很近。
近到林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,混合着一种清冷的木质香调。
那是他常用的香水味道。
曾经,她最喜欢这个味道。
现在,只觉得窒息。
陈叙低下头。
目光越过她的肩膀,看向沙发上的孩子。
那一瞬间,林婉看见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。
孩子的右手正无意识地抓挠着空气,手指蜷曲成一个小拳头,拇指紧紧抵住食指的第一关节。
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。
一个只有在极度缺乏安全感,或者试图自我安抚时才会出现的习惯。
陈叙的呼吸停滞了。
他的手在身侧微微颤抖,指尖掐进掌心的肉里。
这个动作。
这个手势。
林婉记得。
五年前,他们在大学图书馆备考。
每当陈叙焦虑到极点,无法集中注意力时,他就会做出这个动作。
拇指抵住食指关节,指节泛白。
那是他独有的秘密。
除了林婉,没有人见过。
甚至在他们热恋时,他也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这一面。
直到后来,直到争吵爆发,直到一切分崩离析。
陈叙以为她忘了。
或者,他以为时间抹去了所有痕迹。
但他错了。
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,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失。
它只会沉睡,然后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,苏醒过来,狠狠刺痛两个人。
陈叙猛地收回视线。
他抬起头,看向林婉。
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,重新覆上一层冰霜。
“钥匙在我兜里。”他说。
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。
黄铜色,挂着一个小小的银色体温计造型的吊坠。
那是他们结婚纪念日时,他送她的礼物。
讽刺的是,此刻这枚体温计吊坠,正冷冷地反射着厨房惨白的灯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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