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厨的门帘厚重，带着陈年的油烟味和潮湿的霉气。
老李站在门口，没有立刻进去。
尹姨背对着他，正往那口巨大的不锈钢汤锅里添水。
蒸汽升腾，模糊了她的背影，也模糊了那张放在柜台上的名片。
“进来。”
尹姨的声音从蒸汽里传出来，听不出情绪。
老李迈过门槛。
脚下的瓷砖有些滑，沾着洗不净的油渍。
这里比前厅暗得多。
只有灶台下方的火苗在跳动，发出轻微的呼呼声。
空气里弥漫着骨头熬煮后的醇厚香气，混合着八角、桂皮的味道。
这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，也是一种让人沉溺的味道。
老李的目光落在灶台上。
那里放着那副竹筷。
刚才在前厅，它们被整齐地收在柜台深处。
现在，它们被单独拿了出来，横放在一块干净的白布上。
筷子头朝外，尖端微微磨损，露出木头的本色。
这是老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审视这双筷子。
它们很旧，却被打理得极其干净。
每一根都透着温润的光泽，像是被无数双手抚摸过，又被无数次擦拭过。
“你想看什么？”
尹姨没有回头，手里的长柄勺在锅里轻轻搅动。
汤汁翻滚，泛起一层金黄色的油花。
“我想看……”
老李顿了顿，喉咙发紧。
他想问名片的事，想问小雅的事，想问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但话到嘴边，变成了更笨拙的请求。
“我想看看这锅汤是怎么熬的。”
尹姨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关掉小火，盖上锅盖。
转身看向老李。
她的眼神依旧温和，却多了一丝深意。
“汤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她说，“都是死物。”
老李沉默。
他知道尹姨在回避。
但他不退缩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，靠近灶台。
“我不看汤。”
老李说，“我看别的。”
尹姨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然后，她叹了口气。
那叹息很轻，像是一阵风吹过枯叶。
她走到墙边，伸手去够一个挂钩。
挂钩很高，需要踮起脚尖。
尹姨的动作有些迟缓，围裙下的身体不再年轻。
老李下意识想上前帮忙，却被尹姨抬手制止。
“别动。”
她低声说。
挂钩上挂着两个相框。
玻璃有些发黄，边框是普通的木质。
尹姨取下其中一个，递给老李。
老李接过相框。
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玻璃，心头一跳。
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。
一男一女。
男人穿着八十年代的的确良衬衫，笑得憨厚。
女人扎着马尾辫，穿着碎花衬衫，手里端着一碗面。
那是尹姨和她丈夫年轻时的样子。
老李认识那个男人。
名片上的名字：陈建国。
他的目光移向另一个相框。
尹姨没有递给他。
而是直接挂回了墙上。
但老李已经看清了。
那一瞬间，他的呼吸停滞了。
照片里的年轻女子，眉眼清秀，笑容温婉。
虽然岁月改变了容颜，但那双眼睛，那嘴角的弧度，甚至低头时脖颈弯曲的线条……
老李的心脏猛地收缩，几乎要跳出胸腔。
那是苏婉。
他的妻子。
苏婉生前最爱用的那个旧碗，此刻仿佛在他脑海里重新浮现。
他一直以为，自己拥有的是独一无二的记忆。
他守着空荡的房间，守着亡妻的痕迹，以为自己是这段感情的唯一守墓人。
他以为自己的痛苦是孤本，无法复制，也无法分享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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