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下得极急,像无数只粗糙的手在拍打窗棂,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。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,将谭青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,投射在斑驳的粉墙上,宛如某种蛰伏的兽。
谭青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中,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交叠于膝头。她并未看那盏忽明忽暗的灯,目光落在对面跪着的翠儿身上。翠儿是她的陪嫁丫鬟,此刻浑身湿透,发髻散乱,原本精致的妆容被雨水和泪水糊成一片狼狈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谭青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翠儿浑身一颤,不敢起身,只是把头埋得更低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。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雨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。谭青注意到,翠儿的手指死死绞着衣角,指节泛白,那是极度恐惧下的本能反应。
按照汪府的规矩,内院女眷不得私传信物,尤其是深夜。但此刻,谭青顾不得这些礼数。她看着翠儿颤抖的双手,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这预感并非空穴来风,近日府中气氛诡异,连平日里最不起眼的扫洒婆子都神色慌张,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。
“夫人让您去正院用茶。”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通报,语气平淡,却透着监视的意味。
谭青眼神微凛,未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门口。那是汪氏身边的人,王嬷嬷。她的出现,像是一盆冷水,浇灭了屋内仅存的一丝私密空间。
“知道了。”谭青淡淡回应,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。
她转过头,看向翠儿。翠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,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惊恐与哀求。她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,动作快得像是一道残影,迅速塞进谭青手中。
那是一块素白的丝帕,质地细腻,上面绣着一双翩翩起舞的蝴蝶。然而,此刻这双蝶的一半翅膀,被刺目的猩红浸染。
血还是温热的。
谭青指尖触碰到那抹湿润的瞬间,瞳孔微微收缩。她迅速合拢手掌,将帕子攥紧,藏入宽大的袖口中。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“翠儿,”谭青低声唤道,语气依旧平静,“你可知这是什么?”
翠儿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她只是拼命摇头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。
“拿回去,或者扔了。”谭青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“不行……”翠儿终于挤出几个字,声音嘶哑破碎,“不能扔……不能洗……洗了就没了……”
谭青心中一震。没了?是指血迹,还是别的什么?
就在这时,门帘再次被掀开。王嬷嬷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小丫鬟。她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,眼神冰冷地扫过屋内的一切。
“谭姑娘,夫人等急了。”王嬷嬷的语气恭敬,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。
谭青松开袖口,让手指自然垂落,脸上恢复了往日那种温婉顺从的神情。她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裙摆,动作优雅从容,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。
“这就来。”谭青微微一笑,向王嬷嬷行了一礼。
经过翠儿身边时,谭青脚步微顿。她没有看翠儿,只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:“守好嘴。否则,汪家容不下你,我也保不住你。”
翠儿浑身僵硬,抬头看向谭青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后的决绝。
谭青走出闺房,踏入暴雨之中。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衫,寒意顺着肌肤渗入骨髓。但她感觉不到冷,因为袖中的那块帕子,正透过布料,传递着一股灼人的温度。
那温度不是血的余温,而是秘密的重量。
走在前往正院的路上,谭青的目光穿过雨幕,落在远处正院亮起的灯火上。那灯火辉煌,却照不透汪府深处的黑暗。她知道,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无法回头的局。
那块染血的双蝶帕,不仅仅是一块布。它是线索,是凶器,也是通往真相的唯一钥匙。
谭青握紧了拳头,指甲嵌入掌心。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:谭家的女儿,要么沉默地死,要么清醒地活。
她选择了后者。
正院的门槛很高,跨过去的那一刻,谭青感到一种无形的界限被跨越。这里是汪氏的地盘,是规矩森严的世界,也是谎言编织的牢笼。
她深吸一口气,调整呼吸,迈步走入那片光亮之中。
雨还在下,敲打着屋檐,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开始的交锋伴奏。谭青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,但她知道,从接过那块帕子开始,她就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汪家儿媳。
她是猎人,也是猎物。
而她手中的帕子,正是撕开伪装的第一把刀。
谭青走进正厅,只见汪氏端坐在主位上,手中佛珠缓缓转动。听到脚步声,汪氏抬起眼皮,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谭青的脸。
“怎么这么慢?”汪氏的声音低沉威严,听不出情绪。
谭青垂眸行礼:“母亲,路上有些滑,青儿险些摔倒。”
“摔倒?”汪氏冷笑一声,手中的佛珠停住,“在这汪府里,摔倒了,就该自己爬起来。若是爬不起来,那就别起来。”
这句话看似是在说路滑,实则是在敲打谭青的身份。她在提醒谭青,在这个家里,地位低微者,连跌倒的权利都没有。
谭青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显分毫。她抬起头,迎上汪氏的目光,平静地说道:“母亲教训的是。青儿记下了。”
汪氏眯起眼睛,审视着谭青。她似乎在寻找谭青眼中的慌乱或畏惧,但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这种平静让汪氏感到一丝不适。她移开视线,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。
“坐吧。”汪氏指了指旁边的位置。
谭青依言坐下,余光却瞥见汪氏桌案上放着一枚印章。那印章材质特殊,刻工精细,隐约可见一个“汪”字。
这是汪氏母族的私印,代表着她在娘家的权势,也是她在汪家立足的根本。
谭青脑海中闪过一块念头:如果她能拿到这枚私印,或许就能反向拿捏汪氏背后的势力。但这需要时间,更需要机会。
而现在,她手里只有那块染血的帕子。
“对了,”汪氏放下茶盏,似是不经意地问道,“听说翠儿今日病了,没来请安?”
谭青心头一跳。汪氏这是在试探。
“翠儿确实身体不适,已在房内歇息。”谭青如实回答,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。
汪氏盯着谭青看了许久,突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算计。
“病了也好,正好静养。这府里的事情多,累着了可不好。”汪氏顿了顿,补充道,“不过,若是有难处,尽管跟我说。毕竟,是一家人。”
一家人?
谭青在心中重复这三个字,只觉得讽刺。在这一家人之间,流淌的不是亲情,而是利益和鲜血。
她低下头,掩去眼中的厌恶。
“多谢母亲关心。”
窗外雷声轰鸣,闪电划破夜空,照亮了谭青苍白的脸。在那一瞬间的光亮中,汪氏的眼神显得格外阴鸷。
谭青知道,游戏开始了。
她袖中的帕子微微晃动,仿佛在呼应着外面的风雨。那上面的血迹,究竟是谁的?是翠儿?是某个无辜的死者?还是汪氏亲手掩盖的罪证?
这个问题,像一根刺,扎在谭青的心头,也扎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喉咙里。
谭青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茶已凉透,苦涩在舌尖蔓延。
就像这汪府的日子,表面光鲜,内里早已腐烂。
但她不会退缩。
为了查明真相,为了活下去,哪怕要牺牲一切,她也要将那层虚伪的面具撕下来。
哪怕代价,是万劫不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