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砸在青云宗外门库房的青瓦上，发出沉闷的钝响。
库房内没有窗，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油灯，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苟延残喘，将韩执事那张布满褶子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，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——那是寿元被强行剥离后留下的余韵。
彭三站在阴影里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根绷紧的弓弦。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，指节泛白。作为外门最底层的杂役弟子，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，生怕惊扰了那本正在翻动的黑色账册。
《外门弟子寿元总录》。
这本厚重的黑皮账册摊开在红木桌上，书页干燥而冰冷。韩执事戴着单片铜镜，右手捏着一支蘸满浓稠黑墨的狼毫笔，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一寸处，迟迟未落。
“彭三。”韩执事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在问候一位老友，却让人骨髓发寒，“今日是勾销日。你的账目，有些对不上。”
彭三沉默不语，目光死死盯着账册。他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那是他的命，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凭证。在这个世界，境界分九层，每突破一层需耗费灵石百枚；而寿元，则是比灵石更硬的通货。一名筑基期弟子的十年寿元，在黑市能换到一瓶‘凝翠丹’，足以让炼气期的凡人脱胎换骨。
但规矩就是规矩：外门弟子每月需缴纳一成寿元作为‘宗门税’，若无法缴纳，便由执事用黑墨涂去。涂去多少，便折损多少寿命。一旦名字被完全涂黑，籍贯抹除，人便成了行尸走肉，再无灵智，沦为宗门养蛊的耗材。
“赵四那小子，”韩执事一边说着，一边手腕微转，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，“把自己的一半寿元抵押给了地下钱庄，结果利滚利，连本带利还不上。现在他的名字旁边，已经出现了朱砂批注的‘死’字。”
彭三的瞳孔微微收缩。赵四就在隔壁房间，此刻恐怕已经吓得尿裤子了吧。
“你不一样。”韩执事抬起眼皮，透过单片铜镜审视着彭三，“你资质平庸，灵力枯竭，本该是个好处理的数字。可偏偏，有人给你加了戏。”
韩执事手中的狼毫笔落下。
墨汁渗入纸张纤维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，像是活物在啃食。彭三看见，自己名字旁边的数字开始跳动、扭曲，原本记录着他剩余寿元的白色墨迹，迅速被一团漆黑的污渍覆盖。
那不是简单的扣除。
彭三的心脏猛地一缩。他虽然不懂高深的阵法，但他记得上个月长老们讨论过一种禁术——‘抽离未来’。这不是扣减现有的寿命，而是直接抹杀未来的可能性。
“这是……”彭三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带着金属般的质感。
“这是惩罚。”韩执事淡淡地说道，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，“有人举报你私藏灵物，试图偷逃税款。按照宗门律法，私藏超过三块下品灵石者，罚没寿元十年。若无力偿还，则预支未来十年份额。”
彭三浑身僵硬。他确实私藏了一块下品灵石，那是他攒了三年才买到的，为了冲击炼气三层。但他从未想过，这笔交易会被查出来，更没想到代价如此惨重。
十年。
这意味着，即便他现在侥幸不死，等到明年这个时候，他也只剩下一年的寿命。一年之后，他将彻底变成一具空壳。
“我不欠。”彭三抬起头，眼神冷硬如铁，“那块灵石是我捡的。而且，我已经上交了一半。”
“上交了一半？”韩执事轻笑一声，笑声干涩，“那你剩下的那一半呢？是不是也打算‘意外丢失’？”
韩执事站起身，绕过书桌，一步步走向彭三。他修长的手指上布满了老茧，那是常年握笔和接触那些带有诅咒气息的账页留下的痕迹。每走一步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逼近一分。
彭三后退半步，脚跟抵住了身后的木架。退无可退。
“执事大人，”彭三压低声音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如果我现在把剩下的灵石交出来，能不能抵消这个处罚？”
韩执事停下脚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：“灵石只是入场券。真正的债务，是用命来填的。你看——”
他伸出手指，轻轻点了点账册上那团正在扩散的黑墨。
“这墨迹一旦干透，就再也洗不掉了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？”彭三追问。
“除非你能证明，这十年寿元，是你自愿献祭给宗门的。”韩执事凑近彭三的耳边，低语道，“或者，你用更多的东西来换。比如，你的记忆。你的情感。甚至，是你接下来突破境界时的那口灵气。”
彭三感到一阵恶寒。这就是所谓的‘寿元税’运转的秘密吗？不仅仅是收割生命，还要榨干灵魂最后的价值，输送给那些高高在上的内门高层。
就在这时，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压抑的惨叫，随即归于死寂。
赵四完了。
彭三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知道，现在不是恐惧的时候。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，只会让他更快地变成行尸走肉。
他想起了一件事。
三天前，他在清理旧书堆时，偶然发现了一本残破的古籍。上面记载了一种名为‘遮天蔽日’的古法禁术，可以短暂屏蔽账本的追踪，让自己在账面上‘消失’片刻。
但这禁术的代价极大。使用它需要燃烧施术者的本源灵力，并且会随机抹去一段重要的记忆。对于正处于突破关键期的彭三来说，失去记忆或许意味着失去对功法口诀的理解，从而永远停滞在炼气期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如果不反抗，他就是待宰的羔羊。如果反抗，至少还有一线生机。
“执事大人，”彭三突然笑了，笑容里带着一丝决绝，“我想和你做个交易。”
韩执事挑眉：“哦？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交易？”
“我知道一个秘密。”彭三直视着韩执事的眼睛，尽管对方的视线如同刀锋般锐利，“关于内门那位大长老，是如何通过‘寿元税’维持他那百年寿元的秘密。”
韩执事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，手中的狼毫笔猛地顿住，一滴黑墨顺着笔尖滴落在桌面上，晕染开来，宛如一朵盛开的彼岸花。
“你在威胁我？”韩执事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。
“我在求生。”彭三冷冷地回答，“给我一个月时间。一个月内，我会找到替代方案，还清这笔债。如果做不到，我再任由你处置。”
韩执事盯着彭三看了许久，那双隐藏在铜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贪婪、怀疑，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最终，他收回了手，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“一个月。”韩执事拿起桌上的印章，却没有盖下去，而是轻轻敲打着桌面，“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。但记住，彭三。这一个月里，你的每一次呼吸，都在我的监控之下。如果你敢耍花样，或者试图逃跑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，只是指了指账册。
“你的名字，就会立刻变成‘无’。”
彭三松了一口气，背后的冷汗浸透了衣衫。他赢了第一步，但这仅仅是开始。
他转身准备离开库房，却在经过书桌时，鬼使神差地伸出手，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团尚未干透的黑墨。
那一刻，一股诡异的温热感顺着指尖蔓延至手臂，仿佛那墨迹是有生命的血液，正在顺着他的经脉反向流动。
彭三猛地缩回手，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指尖。那里并没有沾染黑墨，但皮肤下隐约可见一道黑色的纹路，正随着他的心跳微微搏动。
韩执事注意到了这个细节，但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推了推单片铜镜，继续低头书写下一个名字。
彭三快步走出库房，融入外面的暴雨之中。雨水打在他的脸上，冰冷刺骨，却无法冷却他心中的寒意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库房窗口那盏昏黄的油灯，心中默念着那个禁忌的名字。
为什么账本上的墨迹会在触碰后微微发热，仿佛有生命般在蠕动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