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但声音变了。
不再是倾盆而下的轰鸣，而是沉闷的、湿重的坍塌声。
陆安躺在乱石堆底部，身下是滑腻的青苔和破碎的岩石。
他的左臂已经失去了知觉。
不，不是失去知觉。
是感觉不到了“自己”。
那只手，那只曾经握过锄头、拿过账本的手，此刻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。皮肤干裂如老树皮，皮下黑色的血管如同活物般蠕动，顺着肘关节一路向上，爬过了肩膀，缠上了脖颈。
他不敢动。
哪怕只是呼吸稍微急促一点，那股从丹田深处涌出的黑气就会顺着血脉逆流，吞噬掉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理智。
头顶上方，碎石簌簌落下。
那是山体滑坡造成的掩埋层。
厚达三丈的泥土和岩石，将这里与外界彻底隔绝。
黑暗。
绝对的黑暗。
只有体内那股冰冷的气息在跳动，像是一颗正在倒计时的心脏。
*咚。*
*咚。*
每一次跳动，都带走一丝寿元。
陆安咬紧牙关，舌尖尝到了铁锈味。
他在等。
等上面那个人的反应。
那个内门弟子，那个对着虚空喊出“大人”的人。
刚才那一瞬间，陆安用尽全身力气，操控着那缕不受控制的黑气，制造了一场小型的塌方。
不是为了杀人。
是为了埋葬。
埋葬真相，也埋葬自己。
他故意让黑气冲击对方的经脉，却又在最后关头收回了杀意。
因为他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。
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。
而是对某种更高存在的敬畏。
当搜魂钉即将刺入眉心时，陆安没有反抗。
他任由黑气侵蚀自己的视觉神经，制造出瞳孔涣散、生命垂危的假象。
然后，他听到了那句“大人”。
接着，是重物落地的闷响。
有人死了？
还是被某种力量带走了？
陆安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自己必须活下去。
在这死寂的地下墓穴里，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。
每一息，都是煎熬。
体内的黑气开始躁动。
它渴望鲜血。
渴望更多的生命力来填补那具正在崩坏的躯壳。
陆安的意识逐渐模糊。
恍惚间，他回到了执事堂。
暴雨夜。
昏暗的油灯。
祁长老那张冷漠如牲畜般的脸。
还有那杆精致的铜秤。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祁长老的声音，隔着漫长的岁月，清晰地回响在耳边。
“外门弟子若无法通过筑基考核，便需以寿元抵债。这是青云宗的铁律，也是维持宗门运转的必要代价。”
陆安记得自己当时的眼神。
沉默。
紧绷。
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兽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枚散发着腥甜气息的筑基丹。
丹药表面，隐约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。
那是阿牛的脸。
或者说，是无数个像阿牛一样的外门弟子的脸。
他们曾是鲜活的生命，有着生辰八字，有着家人的期盼。
但现在，他们成了丹药里的养分。
成了支撑内门修士飞黄腾达的基石。
第一章，那张刻着阿牛生辰八字的血纸刚盖印生效。
第二章，它在阿牛指尖渗血。
第三章，它贴在胸口发烫。
第四章，它融入丹田。
第五章，它变成阿牛眼底的灰白。
第六章，它彻底消失，化为阿牛体内的一缕黑气。
而现在，这缕黑气，就在陆安的体内。
它不再是契约。
它是诅咒。
是无数冤魂的怨念凝聚而成的毒药。
陆安猛地睁开眼。
黑暗中，那双眸子亮得吓人。
不是因为希望。
而是因为愤怒。
极致的愤怒压过了身体的剧痛。
他抬起那只已经半黑化的左手，按在自己的心口。
那里，有一道隐隐作痛的裂痕。
那是寿元剥离留下的痕迹。
十年。
整整十年的寿元，被强行抽离，炼制成这枚筑基丹。
而这十年，是从谁身上剜下来的？
陆安不知道。
但他猜得到。
也许是隔壁床铺的瘦弱少年。
也许是负责打扫庭院的老杂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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