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砸在青云宗执事堂的瓦片上，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堂内昏暗，只有一盏油灯苟延残喘地跳动着火苗。昏黄的光晕下，那张黑木长桌布满划痕，像是被无数指甲抓挠过留下的痕迹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，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，甜腻得让人作呕。
陆安站在桌前，双手垂在身侧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今年十七岁，外门弟子，资质平庸，是这青云宗庞大机器里最不起眼的一颗螺丝钉。若是明日无法完成筑基考核，他将被逐出宗门。而按照宗门律法，被逐出的弟子若连累家族，其父母兄弟需代受罚役，直至偿清债务。
他的家人还在乡下等着他寄回的灵石买药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
一个冷漠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。祁长老穿着绣有云纹的黑袍，手里把玩着一杆精致的铜秤。那秤砣沉甸甸的，每一次晃动都像是在称量人命。
祁长老的眼神没有落在陆安脸上，而是盯着那杆秤，仿佛在看一头待宰的牲畜。
“陆安，你可知规矩？”赵管事尖细的声音响起，他搓着手，脸上挂着谄媚的笑，眼底却藏着算计，“寿元抵债，童叟无欺。这是宗门的新规，也是为你好。”
陆安沉默不语。他只是微微抬起头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他知道自己在演一出戏。一枚筑基丹，散发着腥甜的气息，放在托盘中央。那是用别人的寿命换来的机缘。他早已察觉丹药有问题，但为了家人，他必须吞下去。
“签字吧。”祁长老终于抬眼，声音缓慢而威严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官腔，“签了字，拿了丹，明日大比若还失败，你的命就是宗门的。”
陆安伸出右手。指尖有些颤抖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寒冷，以及体内那股即将被剥离的生命力的预兆。
他拿起笔。笔尖蘸满朱砂，鲜红刺目。
他在契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：陆安。
字迹工整，却透着一股金属般的冷硬。
赵管事在一旁看着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。他私下里也欠了宗门的高利贷，深知这种规矩的残酷，但也正是这种残酷，才能维持宗门的运转。
“滴血。”祁长老淡淡说道。
陆安咬破指尖。一滴鲜血落下，精准地落在契约末尾的血印处。
那一瞬间，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铜秤轻轻晃动了一下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紧接着，掌心传来一阵灼烧感。那不是皮肤的疼痛，而是灵魂被烙铁按住的剧痛。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身体里被强行抽取，顺着血液流向那张薄薄的纸页。
契约上的红字开始渗入纸张，像是活过来的蚯蚓，扭曲、蔓延，最终定格成一个诡异的图案。
陆安感到一阵眩晕。视野边缘出现了一片灰白，那是寿元流逝的征兆。
但他不能倒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头的腥甜，伸手拿起了那枚筑基丹。
丹药入手冰凉，表面光滑，却隐隐透着一股温热，像是刚从一个温热的尸体上取下来的心脏。
“拿着。”祁长老收回铜秤，转身走向黑暗深处，“记住，这是交易。公平的交易。”
陆安握紧丹药，指骨发出咔咔的声响。
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孙师兄。孙师兄脸色惨白，浑身颤抖，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：“疼……好疼……我的头发……”
孙师兄昨天刚用过同样的方法，现在身体正在崩溃边缘。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，皮肤干裂，像是一株枯萎的植物。
陆安移开目光，将丹药塞入怀中。
那里贴着一张刻着他生辰八字的血纸——寿元契约。它刚刚盖印生效，此刻正贴在胸口发烫，像是一块烧红的炭。
退路已断。
门外雷声滚滚，闪电划破夜空，照亮了陆安苍白的脸。
他低下头，看向手中的契约副本。在那模糊的血迹中，除了他的名字，似乎还有另一个模糊的血指印。
那个指印很小，很淡，像是孩童的手印。
陆安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为什么契约上会有另一个人的印记？
他猛地抬头，想要追问，但祁长老和赵管事已经消失在雨幕中，只留下空荡荡的大厅，和那盏即将熄灭的油灯。
陆安攥紧拳头，指甲嵌入掌心。
他必须活下去。哪怕是从地狱里爬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