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,沉闷而决绝。
顾长风将那块黑玉牌重重拍在柜台上,震起一层陈年的灰尘。那灰尘在梅雨季潮湿的空气里缓缓悬浮,像极了外门弟子们飘摇不定的命数。
严青站在柜台前,浑身湿透。雨水顺着他粗糙的麻布衣角滴落,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。他的手指紧紧扣着袖口,指节泛白,那里藏着一把只有三寸长的精钢匕首,刃口早已磨得锋利,此刻却只能死死抵住掌心,用疼痛来维持最后的冷静。
柜台后,顾长风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云纹锦缎道袍,与这阴冷发霉的执事堂格格不入。他眯着眼,修长的手指上戴着三枚金戒指,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一串沉香木珠子。每拨动一颗,珠子碰撞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像是在倒计时。
“外门规矩,筑基丹不卖人,只换命。”
顾长风的语气轻飘飘的,带着几分戏谑,眼神却像毒蛇一样黏在严青脸上。他抬起下巴,指了指柜台上的黑玉牌:“你看清楚了,这是‘筑基丹’。只要签下这张契,它就是你的。哪怕你是死,也是拿着筑基丹死的。”
严青没有说话。
他的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。三天。他的寿元只剩最后三天。如果不突破,或者得到丹药,明日便成枯骨。
但他知道,这不是交易,是收割。
老陈缩在柜台角落的阴影里,手里捏着算盘,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他是当铺的伙计,也是个哑巴般的旁观者。他知道顾长风想要什么——不是那点微薄的灵石,而是新鲜、纯净的生命力。那些被榨干寿元的弟子,死后留下的残魂和精气,能炼成一种让内门权贵延寿的邪药。
而严青,是最近寿元波动异常的目标。他的生命力比常人更纯粹,更耐熬。
“我只有三百下品灵石。”严青的声音沙哑,简短如铁,“不够吗?”
顾长风笑了。那笑容挤在眼角,显得狰狞而虚伪。他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弹了弹黑玉牌,发出清脆的回音。
“三百?严青,你是不是睡糊涂了?”顾长风摇了摇头,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惋惜,“这是筑基丹!一旦服下,便可凝气九层,踏入筑基境。你知道这玩意儿在黑市上值多少吗?五千上品灵石起步。就算是在宗内,那也是要拿十年寿元去换的硬通货。”
他顿了顿,身子前倾,那股混合着檀香和腐朽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“现在,我只收你十年的寿元。外加……一段记忆。”
严青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记忆。
这是当铺最残忍的抵押物。抽走记忆,就像抽走灵魂的一块肉。你会忘记父母的面容,忘记初恋的温度,甚至忘记自己为什么活着。
“我不签。”严青抬起头,目光冷硬如刀,“我要买药,不是卖命。”
“买药?”顾长风嗤笑一声,从袖中掏出一张羊皮纸,轻轻扔在柜台上。纸张展开,上面用朱砂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,标题赫然写着《十年寿元转让契》。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你不签,丹房里的炉火就会熄。那枚丹药,就会变成废渣。”顾长风拿起桌上的印章,指尖沾了一点红泥,“而且,严青,你别忘了,你的师兄是怎么死的。是因为欠了债,还是因为……不服气?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严青的心脏。
师兄的死,是个谜。但所有人都说是意外。只有严青知道,师兄死前最后一刻,手里攥着的,正是这块黑玉牌的仿制品。
“签字。”顾长风不容置疑地说道,“否则,我现在就让人把你扔出去。让你看看,没了庇护的外门弟子,在雨夜里能活多久。”
外面的雷声滚过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严青看着那张契约。
十年寿元。
这意味着,即便他拿到了丹药,突破了境界,他也只是一个活了十年就要死的行尸走肉。而顾长风,会拿走他最珍视的记忆。
那是他唯一的底牌,也是他复仇的动力。
如果忘了仇恨,他还剩下什么?
“价格翻倍。”严青突然开口,声音低沉。
顾长风愣了一下,随即眼中的笑意更深了。他以为严青怕了,以为这只待宰的羔羊终于认清了现实。
“哦?你想加钱?”顾长风饶有兴致地看着他,“那你倒是说说,你有什么可以加的?灵石?你没有。修为?你连凝气三层都没稳固。”
“加上我的命。”严青一字一顿地说,“如果我死了,这契约自动生效,寿元归你。但如果我活着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顾长风那三枚金光闪闪的戒指。
“如果我活着走出这个门,这十年的寿元,我不要了。全给你。”
顾长风的眼睛眯了起来。他在算计。
不要寿元,只要丹药?
这意味着严青要么必死无疑,要么……他有把握在三天内找到别的出路,或者,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死活,只想拉着顾长风一起下水?
“有意思。”顾长风把玩着珠子的手停了下来,“你这是在赌命。但我喜欢赌徒。尤其是那种知道自己输不起,还要拼命一搏的赌徒。”
他拿起笔,蘸满墨汁,在契约上画了一道线。
“好。我答应你。丹药给你,寿元不要。但是——”
顾长风话锋一转,眼神骤然变冷。
“你必须当场按血手印。并且,献祭一段记忆作为‘诚意’。如果你敢耍花样,我会让你知道,什么叫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”
严青沉默了片刻。
他知道,这是一个陷阱。
按了血手印,就意味着灵魂绑定。顾长风可以随时通过契约抽取他的生命力,甚至控制他的生死。
但不按,今天他就走不出这里。
三天。
他需要时间。需要时间去验证那个猜测——那颗筑基丹,是假的。
师兄的死,不是意外。是顾长风私下贩卖假丹给高层子弟,出了岔子,为了掩盖真相,灭口了知情者。
这块黑玉牌,不仅仅是丹药的凭证,更是证据。
严青伸出手,颤抖的手指按在了印章的红泥上。
他没有看顾长风,而是盯着那块黑玉牌。
牌面上,“筑基丹”三个字刻痕深邃,但在右下角,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。那道裂痕,像是被人刻意划开,又修补过。
他记得,师兄死前,曾试图掰开这道裂痕。
“记住你的承诺。”严青低声说道。
顾长风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:“放心,童叟无欺。”
严青将染血的手指,重重按在了契约的签名处。
一股寒意瞬间从指尖蔓延至全身。那不是温度的降低,而是生命流逝的空虚感。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从他的身体里被强行剥离。
剧痛袭来。
严青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,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。他咬紧牙关,没有叫出声。
顾长风满意地看着这一幕,伸手将那枚黑玉牌收入怀中。他的动作很慢,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。
“恭喜你了,严青。”顾长风轻声说道,“希望这丹药,能配得上你的命。”
严青抬起头,脸色苍白如纸。他的眼神依旧冷硬,但深处多了一丝决绝。
他赢了第一步。
他拿到了丹药。
但他也失去了记忆的一部分,并且,彻底陷入了顾长风的掌控之中。
雨越下越大,敲打在瓦片上,如同密集的鼓点。
严青站起身,踉跄了一下,扶住柜台。他的手中,紧紧握着那枚温热的黑玉牌。
顾长风转身走向内室,背影消失在厚重的帘幕之后。
老陈小心翼翼地探出头,看了一眼严青,又迅速缩回去,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染晦气。
严青低下头,看着手中的黑玉牌。
在那微弱的光线下,他清晰地看到,玉牌背面的那道细微裂痕,似乎比刚才更宽了一分。
而在裂痕的最深处,隐约透出一丝不属于玉石的暗红色光泽。
那是血。
还是某种禁制的封印?
严青的拇指摩挲过那道裂痕,指尖传来一阵刺痛。
他不知道这里面藏着什么。
但他知道,顾长风想让他忘掉的东西,一定很重要。
重要到,值得顾长风冒着暴露的风险,亲自出手收割。
严青将黑玉牌贴身藏好,转身走入雨中。
暴雨如注,瞬间将他吞没。
在他身后,执事堂的灯火摇曳,顾长风坐在太师椅上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