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网膜上鲜红的倒计时：09:59。
数字像烧红的烙铁，死死钉在谢九的视野中央。每一次眨眼，那红色就往下跳一格，伴随着心脏剧烈撞击胸腔的闷响，一下，又一下，震得他耳膜生疼。
地下黑市“幽冥阁”的空气潮湿而粘稠，混合着霉味、血腥气和劣质香烛的味道。这里没有窗户，只有头顶惨白的冷光灯管嗡嗡作响，照亮了主交易区那一排排冰冷的黑色金属柜台。
谢九站在柜台前，手心全是冷汗。他紧紧攥着左手，掌心里躺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玉简。
那是“三年阳寿”。
它通体漆黑，表面流转着暗红色的微光，温润如玉，触手生温。这是他在崩盘前最后持有的优质资产，也是他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。只要把它卖出去，换成真金白银，他就能还清高利贷，从这场必死的局里逃出去。
但此刻，整个大厅死寂一片。
三十多个买家散落在阴影里，有的低头抽烟，有的互相低语，没有一个看向谢九。他们像是在等待猎物彻底断气后的秃鹫，冷漠地观察着猎物的挣扎。
只有一个人例外。
裴七坐在柜台对面的真皮高背椅上，穿着剪裁考究的灰色西装，手指修长干净，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副金丝眼镜。他的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宗教仪式，眼神轻蔑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谢老板，”裴七终于擦完了眼镜，重新戴上，声音温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，“你的货色不错，可惜，时机不对。”
谢九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的语速极快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子弹：“我不听行情分析。我只问价格。现在，立刻，我要清空这三年的量。一口价，五十万现金，现结。”
裴七笑了，笑得肩膀微微颤抖：“五十万？谢老板，你是不是忘了，昨天这个价格还能买到五年。今天……市场变了。”
他抬起手，轻轻敲了敲桌面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：“二十万。这是我能给出的最高价。再高，我就没法做了。”
谢九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二十年？整整贬值了一半！
如果不接受这个价格，按照系统设定的规则，他将在十分钟内因无法偿还债务而被抽干剩余寿命，变成一具干尸。如果接受，他将血本无归，从此沦为裴七手中的傀儡。
就在这时，谢九脑海中的冰冷机械音再次响起，这一次，不再是模糊的提示，而是清晰可见的规则面板。
【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危急，激活‘寿元交易系统’】
【当前汇率：1年阳寿 = 5万信用点（暴跌中）】
【强制平仓倒计时：08:42】
【警告：若未能完成交易，将执行‘抽干’程序。】
谢九盯着那行字，大脑飞速运转。
他知道崩盘的部分真相。有人在做空，有人在操纵市场。但他不能说出来，说了也没人信，只会死得更快。他现在需要的是钱，是活下去的钱，哪怕代价惨重。
“老鬼！”谢九突然转头，对着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吼道，“中间人呢？让他出来报价！我有第三方担保！”
老鬼浑身一抖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。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夹克，手里紧紧攥着一支快没油的笔，眼神闪烁，不敢与谢九对视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老鬼的声音沙哑且结巴，“谢……谢老板，规矩……规矩是……是买卖双方直接……直接谈……我……我只是见证……”
“你见证个屁！”谢九骂道，额头上青筋暴起，“你欠我的人情还没还！现在帮我叫价，否则我死之前先拉你垫背！”
老鬼脸色煞白，嘴唇哆嗦着，最终还是畏缩地低下了头，不敢再吱声。
谢九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破灭。
全场都在观望，只有裴七在冷笑。
他转过身，面对裴七，眼神变得锐利如刀：“裴七，你想吞我的货，可以。但二十万太少，侮辱了我的货，也侮辱了你的诚意。”
裴七挑了挑眉，似乎对谢九的反应感到意外：“哦？那你说多少？”
“四十万。少一分，这玉简我就捏碎。大家一起玩完。”谢九的手指用力按在玉简表面，指节泛白。
这是一句 bluffing（虚张声势）。玉简一旦捏碎，里面的阳寿会瞬间逸散，谁也拿不到。但裴七不知道这一点，或者说，裴七赌谢九不敢。
裴七沉默了片刻，目光在谢九紧绷的手臂和那块漆黑的玉简之间游移。
“谢老板，”裴七缓缓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袖口，“你太天真了。你以为捏碎它，你就能全身而退？这玉简一旦受损，黑市的诅咒会立刻反噬到你身上。你会比死更难受，求生不得，求死不能。”
谢九的手顿住了。
他当然知道诅咒。这是黑市的铁律，任何试图破坏寿元载体的人，都会遭到冥界的标记。但他更清楚，裴七在虚张声势。裴七想低价吞并他的资产，确立垄断地位，所以才故意压低价格，逼他在恐慌中贱卖。
“那你给多少？”谢九冷冷地问，语气中带着赌徒特有的冷硬和算计。
“二十五万。”裴七伸出一根手指，“这是底线。多一分，我都嫌脏了我的手。”
倒计时：07:15。
时间不多了。
谢九感觉喉咙发干，肺部像是被灌进了冰水。他必须做出决定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粗鲁的声音从侧面传来。
“老大，跟他废什么话？”阿蛮走上前，身材魁梧，满脸横肉，眼神空洞，“直接抢不行吗？反正他也跑不掉。”
裴七摇了摇头，眼神依旧平静：“阿蛮，别粗鲁。我们要的是货，不是尸体。尸体不值钱。”
阿蛮撇了撇嘴，虽然不满，但还是退到了一旁。他的手始终放在腰间的枪套上，随时准备执行命令。
谢九看着这一幕，心中冷笑。
这就是裴七的风格。优雅，虚伪，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。他不仅要拿走谢九的命，还要折断谢九的傲气。
“成交。”谢九突然说道。
裴七愣了一下，随即露出满意的笑容：“明智的选择。谢老板，你是个聪明人。”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谢九抬起头，眼神冰冷，“我要现钞。而且，我要加一条条款。”
“什么条款？”
“违约保证金。”谢九一字一顿地说道，“如果我中途反悔，或者玉简有问题，我自愿支付违约金。违约金的内容是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。
“我折断自己的一条腿。”
全场哗然。
老鬼瞪大了眼睛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阿蛮皱起了眉头，似乎觉得这太荒谬。裴七则眯起了眼睛，饶有兴致地看着谢九。
“为什么？”裴七问。
“因为你不信我。”谢九回答得干脆利落，“我需要让你相信，我是真的想活命，而不是在拖延时间。这条腿，是我最后的诚意。”
裴七沉默了三秒，然后点了点头：“好。成交。”
他打了个响指。
两个黑衣保镖从阴影中走出，手里拿着止血钳和一把生锈的铁锤。
谢九没有丝毫犹豫，他脱下右脚的鞋袜，露出了苍白的脚踝。
倒计时：06:00。
铁锤落下。
“咔嚓。”
骨骼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剧痛瞬间席卷全身，谢九咬紧牙关，没有发出一声惨叫。他的脸色惨白如纸，冷汗顺着额头滑落，滴在黑色的地板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鲜血涌出，染红了白色的袜子。
谢九跪在地上，呼吸急促，但眼神依然清醒。他用颤抖的手将那枚沾血的“三年阳寿玉简”推到了裴七面前。
裴七接过玉简，仔细检查了一番，确认完好无损后，才将其放入特制的密封盒中。
随后，一袋沉甸甸的现金被扔到了谢九面前的地上。
五十万。
谢九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说好的二十万……”他艰难地开口，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。
裴七笑了笑，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：“刚才我说的是二十五万。但你提出了违约保证金，这增加了交易的确定性。所以我给了你原价，五十万。作为对你‘勇气’的赞赏。”
谢九看着地上的钱，又看了看自己废掉的右腿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赢了，但也输得很惨。
他失去了奔跑的能力，永远成为了一个瘸子。但他拿到了钱，拿到了翻身的资本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看清了系统的规则。
【交易完成。获得现金：500,000元。】
【代价已支付：右腿功能永久丧失。】
【当前余额：500,000元。】
【解锁新规则：寿元借贷。宿主可抵押未来一年阳寿，换取当前资金周转，利率为每日10%。】
谢九盯着那条新解锁的规则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每日10%的复利，恐怖如斯。但这正是他需要的。他需要更多的钱，更多的资源，去调查这场崩盘的真相，去复仇，去夺回属于他的一切。
他捡起地上的钱袋，塞进怀里。
“谢老板，”裴七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领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欢迎加入我们的圈子。记住，在这里，命是最便宜的，但也是最贵的。”
谢九扶着柜台，艰难地站了起来。右腿传来的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，但他很快稳住身形。
他没有看裴七，而是转身走向出口。
每走一步，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老鬼看着他离去的背影，欲言又止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，低下头继续记录账目。
阿蛮冷哼一声，收回了手。
大厅里的灯光依旧惨白，雨声透过厚重的墙壁隐隐传来，更加衬托出室内的压抑。
谢九一瘸一拐地走出了主交易区，进入了昏暗的走廊。
他的脚步沉重，但眼神坚定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裴七以为折断了他的腿，就折断了他所有的希望。但他错了。
谢九摸了摸怀里的钱袋，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。
他还需要更多。
他需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，利用这五十万，利用系统的新规则，一步步爬回来。
走廊尽头，有一扇紧闭的铁门。
谢九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暗。
那里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。
突然，一直沉默的角落，一盏红灯亮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