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柜拉开时,那股混合着福尔马林与陈旧檀香的冷风扑面而来。
闵寻指尖被针尖刺破,渗出一粒血珠,混入空气中浑浊的雾气里。他垂着眼,没去擦那滴血,只是盯着手中那件墨绿色的缎面寿衣。布料冰凉滑腻,像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。
门外暴雨如注,雷声滚过江城市上空,震得VIP告别厅的玻璃窗嗡嗡作响。
“动作快点。”方震的声音从灵堂角落传来,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黑板,“子时前穿不好,你们都得死。”
闵寻没有抬头。他抬起左手,拇指和食指捏住寿衣的领口,另一只手迅速将方董僵硬的右臂穿过袖管。动作精准、机械,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波动。
两名黑衣保镖站在内间门口,像两尊石像,挡住了所有视线。他们的手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,眼神冷漠地扫视着闵寻的一举一动。
“你这种乡下来的野路子,懂什么叫体面吗?”赵敏坐在侧面的沙发上,手里攥着一块手帕,声音温柔却带着刺,“方董生前最讲究衣着品味,要是穿歪了,我看你怎么交代。”
闵寻停下动作,低头看了一眼袖口。
左袖扣完好无损地扣在袖口上,黑曜石质地,刻着微小的“F”字样。那是方震特意要求的,说是为了纪念方董生前的某次商业联姻。
“体面是给活人看的。”闵寻低声说道,声音低沉平稳,像是在调试精密仪器,“死人只需要干净。”
他继续推进手臂。方董的尸体已经僵硬了十二个小时,关节处的肌肉完全失去弹性。闵寻必须用巧劲,顺着骨骼的纹理强行扭转。
咔哒。
一声轻微的脆响。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,而是袖扣线头崩断的声响。
闵寻的手指顿了一下。他感觉到指尖传来一丝异样的触感——在那层厚重的丝绸之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硌着手掌。
“你在磨蹭什么?”方震皱起眉头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,眼神阴鸷地盯着这边,“再给你三分钟。三分钟后,如果还没穿好,我就让保安把你扔出去喂狗。”
闵寻充耳不闻。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方董的左袖上。
那种触感很奇怪。不像普通的纽扣或衬里,倒像是一层薄薄的纸片,被缝进了袖口的夹层里。
他伸出右手,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巧的美工刀。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赵敏猛地站起身,脸色煞白,“你敢动我丈夫的衣服?”
闵寻没有回答。他左手按住方董的肩膀,右手持刀,沿着袖扣下方的缝线轻轻划开。
丝线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将袖口翻过来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衬布。在那衬布的边缘,夹着一张折叠得极小的透明塑料片。
塑料片只有指甲盖大小,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闵寻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这是U盘?还是存储芯片?
他迅速用镊子夹起那张塑料片,塞进自己内衣口袋。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。
就在这时,方董原本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了。
瞳孔涣散,眼白布满血丝,嘴角却诡异地向上扯动,露出一抹僵硬的笑意。
“啊……”
一声嘶哑的气音从方董喉咙里挤出来。
全场死寂。
方震手中的手帕掉在地上。赵敏尖叫出声,跌坐回沙发。两名保镖下意识后退半步,手按上了腰间的电击棍。
闵寻却纹丝不动。他看着方董那双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,脑海中响起一阵尖锐的耳鸣。
*“……方震……”*
那个声音直接在他的颅骨内炸开,冰冷、绝望,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闵寻握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他听到了死者残留的意识碎片,这是代价,也是武器。
“闭嘴!”方震怒吼一声,冲了过来,一把抓住闵寻的衣领,“你对他做了什么?!”
闵寻抬起头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“我没做什么。”他说,“是他自己想说话。”
方董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,那只刚刚被闵寻剪开袖口的左手,突然猛地抬起,死死抓住了闵寻的手腕。
力道大得惊人。
闵寻感到手腕处的皮肤被捏出了淤青。但他没有挣扎,反而顺势向前一步,贴近方董的耳边。
“谁给你的钱?”闵寻轻声问,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。
方董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,随即变成了一种解脱般的疯狂。
“方……震……”
这两个字清晰无比地传遍了整个灵堂。
方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他松开闵寻,踉跄着后退两步,撞翻了旁边的椅子。
“你胡说!”方震指着闵寻,手指颤抖,“他是个死人!死人不会说话!”
“是吗?”闵寻松开手,任由方董的手臂无力地垂下。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,将那枚松动的袖扣重新扣好,尽管线头已经断了,显得有些松散。
“刚才那一分钟,你们都在看监控录像吧?”闵寻淡淡地说,“可惜,这里的信号不太好。”
他撒谎了。这里根本没有安装面向内间的监控摄像头。但方震和赵敏不知道这一点。
赵敏捂着脸,浑身发抖:“老公……真的是你吗?那些钱……”
“闭嘴!”方震低吼道,额头上渗出冷汗。他意识到,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。
他以为只要控制住闵寻,就能掩盖一切。但他忘了,闵寻是个“验尸穿衣师”,一个能在死人身上找到秘密的人。
而现在,闵寻已经知道了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闵寻看了看表,语气依旧平淡,“子时将至。方董的遗体需要冷藏,否则明天早上就会出现尸斑扩散的情况。这对方家的名声不好。”
他转身走向冰柜,准备将方董推回去。
“站住!”方震深吸一口气,努力恢复镇定。他捡起地上的手帕,擦了擦额头的汗,眼神重新变得阴鸷,“闵寻,你以为你拿到了什么?一张废纸而已。”
闵寻停下脚步,背对着方震。
“是不是废纸,方总心里清楚。”他说,“毕竟,那是你私人账户的流水记录,而不是公司的账目。”
方震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没想到,这张小小的塑料片,竟然记录了那三千万黑钱的去向。
“你想要多少?”方震压低声音,试图谈判,“五百万?一千万?只要你把那个东西交出来,我可以让你拿着钱滚出江城。”
闵寻转过头,目光落在方震胸口那枚精致的胸针上。
“我不缺钱。”闵寻说,“我只缺自由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我还听到了别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赵敏忍不住问道,声音颤抖。
闵寻没有回答。他走回方董身边,俯下身,再次检查了一遍寿衣的褶皱。
确保每一处都完美无缺。
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“走吧。”闵寻对门口的保镖说,“送客。”
两名保镖犹豫了一下,看向方震。
方震咬了咬牙,最终挥了挥手。他知道,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。一旦闹大,警察介入,那张塑料片上的内容就会曝光。
“今天的事,到此为止。”方震冷冷地说,“闵寻,如果你敢泄露半个字,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。”
闵寻笑了笑。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“方总慢走。”他说。
随着沉重的大门缓缓关闭,灵堂内只剩下闵寻和方董的遗体。
雨声更加猛烈,敲打着玻璃窗,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。
闵寻直起身,摸了摸口袋里的塑料片。
然后,他看向方董的左手。
那枚左袖扣,依然扣在袖口上,黑曜石表面反射着冷冽的光。
但在袖扣的边缘,多了一道细微的划痕。
那是闵寻刚才用刀片划过时留下的。
划痕下方,隐约可见一行极小的刻字。
闵寻凑近看去。
那不是字母“F”。
而是一个名字。
*“陈默”*
陈默是方董的第一任妻子,十年前死于车祸。官方认定是意外,但方震一直声称那是意外。
为什么这个名字,会出现在方震的私人账本夹层里?
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方董临死前的遗言中?
闵寻闭上眼睛,脑海中的耳鸣声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,声音更清晰了。
*“救我……”*
他睁开眼,看着方董那张毫无生气的脸。
暴雨还在下。
而真正的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