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落地窗上,像无数只枯手在抓挠。
宴会厅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水晶吊灯投下惨白的光,照在长桌尽头那张铺着黑绒布的躺椅上。石天雄双眼紧闭,脸色灰败如纸,胸口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薛神医,请。”
陈伯的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种刻意的恭敬,却掩不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轻蔑。他侧身让开,手中那根包浆厚重的红木拐杖轻轻点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薛长风没有说话。
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,袖口磨损起球,与周围西装革履、珠光宝气的宾客格格不入。他手里捏着一块有些脏污的手帕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他的目光落在石天雄的左手腕上。
那是贯穿这一局的关键。此刻,那只手腕静静地搭在黑绒布上,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,像是被冻结了许久的死肉。
石磊坐在主桌旁,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骨瓷茶杯。他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,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误入狼群的野狗。
“爸都凉透了,”石磊抬起眼皮,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前排几个窃窃私语的亲戚听清,“你非要装神弄鬼?陈家老管家请你来充数,是给你面子,不是让你在这儿演‘起死回生’的把戏。”
薛长风没看他。
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。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“石二少,”薛长风开口,声音冷硬,不带任何情绪,像是在念一份冰冷的病历,“如果你不想让你的遗产继承权变成废纸,最好闭嘴。”
石磊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出声。
“废纸?薛长风,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?连江城最好的急诊科医生都下了死亡通知,你一个被吊销执照的‘疯子’,凭什么说这话?”
他猛地站起身,手中的茶杯倾斜。
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,并没有溅到薛长风身上,而是故意打翻了旁边的花瓶。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,水渍迅速蔓延,浸湿了薛长风脚下的地毯,也溅到了薛长风伸出的右手上。
冰凉的水意顺着指缝渗入皮肤。
薛长风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擦拭,也没有后退。
相反,他借着这个动作,右手顺势探出,指尖精准地按在了石天雄左手腕的内关穴上。
那一瞬间,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窜心脉。
那不是普通尸体冷却后的温度。
那是冰。
像是把手伸进了深冬的冰窟窿里,那种寒冷带着一种诡异的粘性,死死吸附在他的指腹上。
全场哗然。
几个石家的旁系亲属倒吸一口凉气,纷纷往后退去,仿佛薛长风接触的不是家主的手腕,而是一条毒蛇。
“他在干什么!”有人惊呼。
石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没想到这个落魄医生真的敢碰。更让他意外的是,薛长风的眼神变了。
那双原本浑浊黯淡的眼睛,此刻锐利如刀。
薛长风的手指没有离开。
他三指并拢,拇指轻压,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跳动。
一下。
两下。
节奏极慢,每十息才有一搏。
但它是存在的。
而且,这脉搏的节奏并非杂乱无章,而是一种极其规律的震颤,就像是被某种外力强行压制住的弹簧,随时可能反弹,却又被牢牢锁死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苏婉站在丈夫身后,双手紧紧绞着衣角,脸色苍白。她私下给父亲送过解药,虽然失败了,但她记得父亲最后的呼吸虽然微弱,却是有温度的。
为什么现在这么冷?
薛长风收回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针。
针身细长,泛着寒光。
他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低声说道:“石天雄未死。他是‘阴煞封脉’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颗炸弹,在死寂的宴会厅里炸开。
“阴煞封脉?”石磊眉头紧锁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。这个词他听过,是在一本禁书里看到的传说,据说只有传说中的邪医才会用这种手段杀人于无形,且能伪造假死。
“荒谬!”石磊厉声喝道,试图掩盖内心的慌乱,“薛长风,你这是在胡扯!你想用这种江湖骗术来博眼球?还是说,你想借此敲诈我们石家?”
他向前一步,挡住了薛长风看向石天雄身体的视线。
“陈伯,把这个骗子赶出去。他刚才弄脏了地毯,弄碎了花瓶,这笔账,我得跟他好好算算。”
陈伯犹豫了一下,看向石天雄依旧毫无生气的脸,又看了看薛长风那张冷漠平静的脸。
作为老管家,他知道薛长风曾经的威名。那个被称为“医学界疯子”的男人,曾凭一根银针救活过省里的首长。
但他不敢赌。
石磊的目光中带着威胁。如果薛长风真的搞错了,石家颜面扫地;但如果薛长风是对的……
石磊的手在袖子里紧紧握拳。
不能让他查下去。
只要确认父亲死了,遗嘱就能生效。那份关于家族企业股权变更的文件,已经在他手里了。
“滚。”石磊吐出这一个字。
薛长风没有动。
他看着石天雄左手腕上那圈淡淡的青紫印记,那是毒气淤积的痕迹。
“石二少,”薛长风抬起头,目光直视石磊的眼睛,“你急着确认父亲的死亡,是为了尽快拿到那份股权转让书吧?”
空气凝固了。
石磊瞳孔骤缩。
你怎么知道?
这份文件还在保密阶段,除了核心成员,没人知道细节。
薛长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“你的心跳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三十,手心出汗,眼神游移。你在害怕。怕我查出真正的死因,怕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曝光。”
他伸出手指,指向石天雄的左手腕。
“这里,冰冷如铁,是因为毒气封锁了阳气。但这脉搏的震颤频率,是‘九宫锁魂’的特征。这是一种需要极高医术才能施展的毒术,也是唯一能让死者‘假死’而不被常规手段检测到的方法。”
薛长风的声音不高,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。
“石天雄还活着。而且,如果有人想让他永远醒不过来,那个人,就在现场。”
这句话一出,原本指向薛长风的指责目光,瞬间变得复杂起来。
有人看向石磊。
有人看向其他几位神色各异的石家子弟。
苏婉捂住了嘴,眼中闪过一丝惊恐。她想起昨晚深夜,有人偷偷进入书房,当时她以为是幻觉,现在想来……
石磊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强撑着镇定,冷哼一声:“血口喷人!薛长风,你以为随便编个故事就能吓住我?陈伯,动手!”
陈伯叹了口气,挥了挥手。
两名保镖模样的仆人上前,伸手就要去抓薛长风的肩膀。
薛长风没有躲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石天雄。
在那一刻,他似乎听到了某种声音。
不是风声,不是雨声。
而是石天雄左手腕深处,那微弱却顽强的脉搏跳动声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每一次跳动,都在对抗着那股侵入骨髓的寒意。
薛长风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一旦承认自己是那个“疯子”,他就再也无法回到正常的医疗体系。名声已毁,性命堪忧。
但他必须赢。
不是为了石家,是为了他自己。
如果石天雄死了,他就成了替罪羊。石家需要一个人来承担“误诊”的责任,而他,就是那个最佳人选。
只有证明石天雄还活着,他才能从这场精心设计的杀局中脱身。
“你们可以赶我走,”薛长风淡淡地说道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但你们带不走真相。”
他抬起右手,那根沾着茶水的银针在灯光下闪烁出一道寒芒。
“石天雄的左手腕,脉搏仍在跳动。只不过,它被冻住了。”
说完,他不再理会周围的骚动,转身走向石天雄。
这一次,没有人再敢阻拦。
因为所有人都看到,薛长风的手指再次触碰到那只冰冷的手腕时,石天雄的睫毛,微微颤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