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，死死裹住帝豪酒店顶层宴会厅。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眼的光，照在每张堆满虚伪笑容的脸上。
常建国站在主桌前，手里那杯红酒晃都没晃。他穿着暗纹唐装，红光满面，眼神扫过全场，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。宾客们举着酒杯，喉咙里发出整齐划一的赞美声，恭维这桩即将达成的联姻，恭维常家如日中天的权势。
闵川坐在角落的阴影里，手指轻轻摩挲着西装口袋里的硬物。那是一份公证回执，纸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，但上面的印章红得刺眼。他没有看常建国，而是盯着面前那盘没动过的鲍鱼，仿佛在评估它的成色。
“常叔叔，”旁边有人举杯，“听说这次合并协议一签，常氏就能彻底盘活资产？真是高瞻远瞩啊！”
常建国满意地笑了，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纹。他刚要开口，一只手突然伸出来，按住了那只即将递到他面前的酒杯。
动作不大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滚油锅。
全场瞬间安静。所有目光聚焦在那只手上——苍白，骨节分明，属于闵川。
常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：“小川？”
闵川抬起头，声音平静得像在读一份体检报告：“酒太烈了。常叔叔今天高兴，但这杯酒，恐怕喝不下去。”
常婉坐在常建国身旁，脸色瞬间煞白。她伸手去拉闵川的衣袖，指尖冰凉且颤抖：“阿川，你胡说什么……这是爸的寿宴，大家开心……”
她的指甲掐进闵川的皮肤，留下几道红痕。闵川没有躲，也没有看她，只是淡淡地说：“常小姐，放手。你的手在抖，是因为怕吗？”
常婉猛地抽回手，眼眶红了，眼泪在打转，委屈得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。周围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，眼神从好奇变成了审视，甚至带着几分鄙夷。在这个圈子里，当众让岳父难堪，等同于自杀。
孙会长坐在对面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，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：“哟，这就急了？常副会长好福气，养了个这么‘孝顺’的女婿。”
常建国深吸一口气，放下酒杯。玻璃底座磕在大理石桌面上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他压住怒火，用长辈的口吻说道：“小川，今天是常家的日子，也是你融入这个圈子的机会。别做傻事，有些话，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强。”
他在威胁。用家族的利益，用常婉的名誉，用闵川在这座城市寸步难行的处境。
闵川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文件。纸张很薄，但在昏暗的灯光下，它轻飘飘的质感却重如千钧。他没有递给常建国，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，将文件对折，再对折。
“常叔叔说得对。”闵川说，“有些话确实不该说。比如，这笔钱，到底是从哪来的。”
他松开手。
纸片在空中散开，像白色的蝴蝶，又像是雪花，缓缓飘落。其中一张，不偏不倚，盖在了常建国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。
常建国愣住了。他下意识地去抓脸上的纸片，动作狼狈不堪。周围的宾客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呼，原本热烈的氛围瞬间凝固成了冰窖。
常婉尖叫起来：“你把什么扔出来了？闵川！你疯了吗？”
闵川看着她，眼神里没有波澜，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：“常婉，你结婚纪念日那天，是不是说过，你的嫁妆是你父母给的？”
常婉的脸色由白转青，嘴唇哆嗦着，说不出话来。
赵秘书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，想要上前阻拦，却被闵川冰冷的目光瞪退。孙会长停下了摇扇的动作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眼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兴奋光芒。
常建国终于撕破了脸皮，他一把扯下脸上的纸片，狠狠摔在桌上，指着闵川的手指都在发抖：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？这里是帝豪！你敢在这里撒野？”
“我只是想让大家看看，”闵川拿起另一张纸片，展开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，“这份婚前财产公证，日期是三年前。也就是在你女儿挪用公款填补赌债的前一天。”
全场死寂。只有窗外闷雷滚滚，暴雨将至。
常建国张大了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看着桌上的纸片，仿佛那是毒蛇吐出的信子。
闵川低下头，看着自己刚才按住酒杯的那只手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再也没有回头路。
但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，只是那个问题。
为什么这份公证回执上的日期，比常婉声称的结婚纪念日还要早三天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