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茂大酒店宴会厅外的旋转门，此刻像一张巨大的、吞吐着虚伪与傲慢的嘴。
晚上六点五十五分。
尹峥站在门外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在周围流光溢彩的西装革履中，显得格格不入，甚至有些刺眼。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红色的锦盒，盒角有些磨损，边缘泛着陈旧的暗红光泽。那是他用退役费买的一块老红木做的，里面装着赵伯这辈子最看重的一份旧物。
为了这个盒子，他在酒店门口站了十分钟。不是犹豫，是在平复呼吸。他的心跳很稳，像一台精密的仪器，但掌心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锦盒的一角。
“让开！别挡道！”
一声尖锐的呵斥打破了门口的宁静。王经理那张堆满谄媚笑意的脸探了出来，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保安。王经理的目光扫过尹峥寒酸的衣着，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，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，仿佛尹峥身上带着某种会传染的瘟疫。
“这里是海市最高端的寿宴现场，不是你们这种……”王经理上下打量了一下尹峥，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，“那种三教九流混迹的地方。请回吧，这里不接待散客。”
尹峥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微微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穿过王经理的肩膀，看向宴会厅内隐约透出的暖黄灯光和觥筹交错的人影。
“我找赵伯。”尹峥的声音很低，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战报。
王经理愣了一下，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他夸张地拍了拍胸口，转头对身后的保安使了个眼色：“赵伯？你也配叫赵伯？今天来给赵老爷子祝寿的，哪个不是商界的大佬、政界的贵人？你算哪根葱？”
就在这时，一阵皮鞋踩在地毯上的沉闷声响由远及近。
季振国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蓝色定制西装，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。他手里把玩着一串色泽深沉的紫檀手串，脸上挂着那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、居高临下的假笑。
他走到尹峥面前，停下脚步。目光落在尹峥手中的红色锦盒上，停留了两秒，然后发出一声嗤笑。
“哟，这不是尹峥吗？”季振国的声音不大，却足以让周围几个正准备进场的宾客听到，“怎么，退伍三年了，还没适应平民的生活？连件像样的衣服都穿不起，就敢来赵伯的八十岁大寿？”
尹峥的眼神依旧没有任何波澜。他看着季振国，就像看着一块石头，或者一棵树。
“我来送贺礼。”尹峥说。
季振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变得更加浓郁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戏谑。他伸出手，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尹峥手中的锦盒。
“贺礼？”季振国摇了摇头，语气中充满了怜悯和嘲讽，“尹峥，我不是针对你。我是为你好。你看看这盒子，破破烂烂的，上面还有划痕。你知道赵伯喜欢什么吗？海外的古董，顶级的字画，或者是能让他面子十足的金条。你拿这么个垃圾来糊弄谁？”
周围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那就是尹峥？听说以前挺风光的，现在落魄成这样？”
“嘘，小声点。人家可是赵老战友，不过……确实有点丢人现眼了。”
“季会长说得对，这要是送出去，赵老的脸往哪搁？”
这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过来，但尹峥充耳不闻。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季振国那只伸过来的手上。
季振国的手还在晃动，紫檀手串发出细微的碰撞声。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局面的感觉，享受着在场所有人对他权威的默认，以及对面那个昔日战友如今卑微如尘的姿态。
“把它扔了吧。”季振国淡淡地说道，仿佛在处理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，“不然，我怕待会儿保安把你赶出去的时候，连累我也没面子。”
尹峥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指甲深深嵌入掌心，疼痛感传来，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。他没有反驳，没有解释，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些指指点点的人群。
他只是默默地握紧了那个红色锦盒。
这一刻，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王经理见尹峥不说话，以为他是被吓傻了，更加得意忘形。他挥了挥手，对保安喊道：“把他推出去！别脏了这里的地毯！”
两名保安上前一步，粗糙的大手抓住了尹峥的肩膀。
尹峥的身体纹丝不动。
那不是普通的站立，而是一种扎根于大地的沉稳。即便只有两个人抓住他，他也像是一尊无法撼动的铁铸雕像。
季振国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他注意到尹峥那双眼睛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？
没有愤怒，没有委屈，也没有恐惧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，像是在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。在那片黑暗深处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，带着血腥气和铁锈味，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季振国的心脏莫名地跳漏了一拍。
他想起了三年前，也是在这个城市，尹峥从战场上回来的那天。那时候的尹峥，也是这样站着，身后是漫天的硝烟和无数跪伏在他面前的敌人。那时的尹峥，是整个海市的战神，是他季振国仰望都不敢直视的存在。
而现在，战神穿着廉价夹克，拿着一个破盒子，被他和一群蝼蚁围堵在大门口。
这种反差让季振国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。他必须踩下去，必须彻底碾碎这份尊严，才能证明现在的自己才是真正的主宰。
“动手。”季振国冷冷地命令道。
保安加大了力度，试图将尹峥强行拖离大门。
就在这一瞬间，宴会厅的大门突然打开了。
一股浓郁的花香混合着香槟的味道涌了出来。紧接着，是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，带着一丝焦急和哭腔：
“爷爷！爷爷您慢点走！”
小雅扶着赵伯走了出来。赵伯满头银发，精神矍铄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。而在他们身后，是一群衣着光鲜的名流权贵，正簇拥着寿星走向主桌。
小雅一眼就看到了门口僵持的场面。她的脸色瞬间煞白，连忙挣脱赵伯的手，快步跑了过来。
“尹峥哥哥！”小雅惊呼一声，想要冲过去抱住尹峥，却被王经理伸手拦住。
“这位小姐，这是闲杂人等，请不要……”
“住口！”赵伯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他拄着拐杖，缓缓走了过来。
全场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赵伯身上。
赵伯走到尹峥面前，停下了脚步。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有欣慰，有心疼，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奈。
他看了一眼尹峥手中紧握的红色锦盒，又看了一眼旁边满脸得意的季振国，最后目光落在了尹峥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。
“峥儿，”赵伯轻声唤道，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尹峥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拳头，手掌上留下了四个深深的月牙印痕，渗出一丝血迹。他将那个红色锦盒递了出去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“赵伯，祝您生日快乐。”尹峥说，“这是给您准备的礼物。”
赵伯接过锦盒。入手沉重，触手温润。
他并没有打开，只是用拇指摩挲着盒盖上那道熟悉的划痕。那是很多年前，一次任务失败后，尹峥亲手刻上去的纪念。
赵伯的眼眶微微湿润。他抬起头，看向季振国，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：“季会长，你说这东西是垃圾？”
季振国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。他感觉到了一股寒意，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要说什么，却发现喉咙干涩，发不出声音。
因为他看见，赵伯握着锦盒的手，在微微颤抖。
而更让他瞳孔地震的是，就在刚才那一瞬间，他似乎看到尹峥的背后，隐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。那是一个穿着军装、满身血污的男人，正静静地站在那里，俯视着他。
幻觉？
季振国用力眨了眨眼，再定睛看去时，尹峥依旧孤零零地站在那里，灰扑扑的，毫不起眼。
但季振国的心跳，却再也无法平静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手中那串引以为傲的紫檀手串，突然觉得它们变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为什么？
为什么这个看似落魄的退伍兵，会让一向从容不迫的自己，产生如此强烈的不安？
季振国死死盯着尹峥手中的那个红色锦盒。
那只是一个普通的、廉价的、甚至显得有些寒酸的红色锦盒。
可在他的眼底，却闪过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慌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