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落地玻璃幕墙上的闷响,像无数只湿冷的手在拍打。
裴青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指尖触到的是保温箱上凝结的水珠。手机屏幕亮着,导航信号在“白家豪宅”这四个字上彻底断联,只剩一个红色的感叹号。
【订单剩余时间:12分钟】
【预计超时扣款:50元】
【当前余额:38.5元】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妹妹今天的透析费还差四百块。这一单如果超时,不仅白拿不到五十块打赏,还要倒贴钱。
走廊尽头传来保镖粗重的呼吸声和皮鞋摩擦地毯的声音。
“哪来的送外卖的?这里不接单。”
两名身穿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堵在包厢门口,手里握着电击棍,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误入禁地的流浪狗。他们身上的香水味盖过了走廊里淡淡的霉味,那是金钱堆砌出来的傲慢。
裴青没说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票,上面印着白家宴会厅的Logo。他把小票递过去,声音沙哑但平稳:“B-04包厢,参汤,超时一分钟扣款翻倍。你们老板要是想省这五十块,我现在就走,但这单投诉算谁的?”
安保人员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这种硬茬。
就在这时,包厢门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,像是重物砸在实木地板上的声音。紧接着,是一阵压抑的、类似野兽濒死般的呜咽。
“闭嘴!”一个尖细的女声尖叫起来,“李妈!看好门!谁也不许进!”
裴青的瞳孔微微收缩。那声音不对。中风昏迷的人不会发出这种带有痛苦频率的声响。那是神经毒素发作时的肌肉痉挛声。
他没等安保反应,身体已经侧滑一步,利用两人站位的空隙冲了过去。保安挥舞电击棍扫来,裴青低头避开,肩膀狠狠撞在厚重的红木门上。
门没锁死,因为里面的混乱让他们忘记了关门。
裴青撞开房门,一股混合着沉香、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腥甜味扑面而来。
宴会厅内灯火通明,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眼的光。长桌旁坐着几个面色铁青的宾客,而主位上,白振业正站在桌边,手指紧紧攥着一块餐巾,指节泛白。
他的定制西装笔挺,左手食指上那枚翡翠扳指在灯光下泛着幽绿的光,那是白家权力的象征。
“滚出去!”白振业回头,眼神轻蔑如刀,但他身后的沙发上,白老爷子正蜷缩成一团,浑身抽搐,脸色灰败如土。
陈医生——那位穿着白大褂的私人医生,正慌乱地试图按住老爷子的肩膀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裴青没有理会白振业的怒吼,他的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了餐桌中央。
那里放着一只精致的青花瓷碗。
碗里盛着半碗参汤,表面浮着一层油花,静止不动。汤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倒映着头顶惨白的灯光。
这就是那杯未动的参汤。
裴青的大脑飞速运转。街头生存法则第一条:气味不会撒谎。
他闻到了参汤里被掩盖住的苦杏仁味,那是氰化物或者某种生物碱分解后的气息。更致命的是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金属锈味,不是血,是重金属中毒早期的特征。
“你找死吗?”白振业拔出腰间的对讲机,另一只手按向口袋里的手机,“保安!把他扔出去!我要告他扰乱秩序!”
裴青抬起手,掌心朝外,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。他的动作很慢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,仿佛在拆解什么看不见的线头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仪器,外壳有些磨损,屏幕上闪烁着微弱的蓝光。这是他用废电路板改装的多功能检测仪,能测辐射、甲醛,也能通过光谱分析基础化学成分。
他将仪器对准了那杯参汤。
“他在装病。”裴青开口,语速很快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,“这不是中风。这是急性重金属中毒引发的神经麻痹。他在骗所有人。”
全场死寂。
只有雨声依旧轰鸣。
陈医生的手僵在半空,看向白振业的眼神充满了惊恐。白振业脸上的轻蔑瞬间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秘密后的狰狞。
“你说什么?”白振业冷笑一声,向前迈了一步,脚下的地毯吸走了他的脚步声,“一个送外卖的懂什么是医学?陈医生,给他看看。”
陈医生强作镇定,推了推眼镜,不敢看裴青的眼睛:“这位先生,董事长确实有高血压病史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裴青打断他,手中的仪器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。
屏幕上的数值跳动着,最终定格在一个鲜红的警告符号上。
裴青抬起头,目光死死盯着白振业。他没有看病人,而是看着白振业左手那枚翡翠扳指。
“你父亲吃了含汞的补品至少三个月。”裴青指着那杯参汤,“这汤里加了加速代谢的催化剂。你想让他‘自然’衰弱,好继承股权。但你算错了剂量,今天是他八十寿宴,情绪激动加上药物累积,导致毒性爆发。”
“荒谬!”白振业猛地拍桌子,震得那杯参汤晃了晃,水面泛起涟漪,“来人!把他赶出去!”
两名保安冲了上来,抓住裴青的手臂。
裴青没有挣扎,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白振业,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。
他伸出右手食指,蘸了一点桌上银质餐具旁残留的酱汁——那是刚才有人试菜时留下的——然后迅速将手指伸向自己的检测仪探头。
仪器再次蜂鸣,这次是连续急促的警报。
“证据确凿。”裴青淡淡地说,“汞超标三百倍。如果你现在送医洗胃,还能保住命。否则,今晚就是葬礼。”
白振业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他后退半步,撞翻了身后的椅子。
就在这时,沙发上传来一声清晰的咳嗽。
白老爷子停止了抽搐。他缓缓抬起头,浑浊的眼球转动,视线并没有看向救星,也没有看向儿子,而是直勾勾地盯着裴青手中那杯参汤。
雨声似乎在这一刻远去。
裴青注意到,尽管白老爷子处于极度虚弱状态,但他的瞳孔在面对灯光时,竟然没有表现出中风患者常见的散大或迟钝,而是出现了剧烈且异常的收缩反应。
就像是被强光灼烧,又像是某种神经反射被强行激活。